第28章 噩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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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像石头缝里的水,又冷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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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所有的画面碎了。
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是像雾一样散开的。办公室、客厅、空旷的水泥地、李文松的脸、苏晴的眼睛——全部像烟一样消散。
只剩下黑暗。
还有心跳。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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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猛地坐起来。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床单被他的手攥出了深深的褶皱。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快得不像是自己的——像是谁在他身体里放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用了大概十秒钟才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
卧室。他和苏晴的卧室。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暗橘色的,照在床尾那团被踢乱的被子上。旁边的枕头微微凹陷——苏晴睡了,但不在旁边。大概又去书房睡了,她最近老这样,说客厅的沙发凉,书房的躺椅舒服些。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手机在那里,屏幕显示03:17。凌晨三点十七分。
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吹出的风扫过他的手臂,汗毛竖起来。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缓——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一格一格地把自己从梦的深渊里拉上来。
梦。只是梦。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没有开灯,借着客厅透过来的微光摸到冰箱,拉开门,冷光照在他脸上。他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三口。水太凉了,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那种冰凉的感觉是好的。它让他确认自己是真实的,此刻是真实的,厨房是真实的,冰箱的嗡嗡声是真实的。梦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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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厨房的墙上,握着水瓶,慢慢地喝。
心跳已经恢复到正常速度。后背的汗也在变干,T恤变得又冷又黏,但他懒得去换。他就那么站着,在黑暗里站着,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岸边的石头,暂时不需要挣扎了。
恐惧在退潮。
他能感觉到它退去的方式——不是像浪头一样猛地撤走,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从脚踝退到脚背,再从脚背上退到沙面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也会干的。它们总是会的。
他想起梦里的苏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已经不如梦中那般锋利了。像一把刀从水里捞出来,水汽模糊了刃口,看着就不那么吓人。他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她真的问,他会说,说最近工作压力大你是不是太累了。每一句都圆滑得没有破绽,像他这些年编造的所有谎言一样。
他想起梦里的李文松。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也失去了重量。因为在现实中,他确实没有退路——这不是梦话,这是事实。既然没有退路,那恐惧又有什么用?怕就能回去吗?怕就能让那些消失的文件重新出现,让那些港币从账户上蒸发,让佐藤达也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不能。
既然不能,那就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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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轻手轻脚走回卧室。
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晴均匀的呼吸声。她真的在那张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把踢乱的被子拉上来,躺下。
枕头还是热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他盯着那条裂缝,像盯着一条安全线。裂缝不会变,天花板不会塌,这间屋子还是这间屋子。
他闭上眼。
恐惧已经退得很远了,远到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像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你知道它在叫,但已经不会让你心跳加速了。
他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班。王建国交代的产业园区审批流程梳理,下周一之前要交。那里面有几条关键的审批时限数据,上次佐藤问过,他还没给。给不给?看情况吧。
意识开始模糊了。睡意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慢慢地、轻轻地覆盖上来。
在彻底入睡之前,他的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只是做梦。我小心一点就好。
然后他睡着了。
很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