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百发,零故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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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发。
陈衡的右肩已经麻得发木,左前臂酸胀,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枪管热得不能直接用手触碰。
他面前已经整齐摆着四个空弹匣。最后一个弹匣里,还剩五发。
整个靶场安静得不正常。
几十号人盯着一个少年的后背,没人出声。
陈衡重新调整呼吸。
最后一个短连发。
砰砰砰砰砰——
五枚弹壳接连跳出抛壳口,在空中翻滚着落下。
最后一枚砸在弹壳堆的最上面。
叮。
陈衡松开扳机,退出弹匣,拉动拉机柄。
验膛。
空膛。
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枪口指向安全方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
一百发。
本轮零故障。
没有一次卡壳,没有一次供弹不畅,没有一次抽壳失败。
靶场负责人再次复核空膛,确认停火,随后解除靶线警戒。
赵处长这才走进靶位,亲手把三张编号靶纸取了下来。
他把靶纸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
最后还是全部展开,按编号铺在报靶桌上,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念。”
记录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
“一百米距离,一百发实弹可靠性摸底——”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处长一眼。
“故障数,零。”
人群里已经有人攥紧了拳头。
记录员继续念:
“二十发单发全部命中,最大散布直径四点八厘米。”
“三十发三发点射、五十发短连发,全部进入各自靶纸有效区。”
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靶场炸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炸了。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有人在骂娘——是那种高兴到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只能骂娘的骂法。
“日他个仙人板板!拿旧车床做出来的枪!一百发不卡壳!”
“63式出厂多少来着?”
“先别瞎比!”
前排一个老师傅回过头,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一支样枪、一次百发摸底,离定型还远。可这一轮零故障,是真的。谁也赖不掉。”
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没再往下接。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
孙振华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钢笔已经拧开了笔帽。
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搞了三十年枪械的人,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一台报废车床和一堆边角料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长跑到最后,忽然看见前面有人跑得比你还快时的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合上本子,拧上笔帽。
没给任何人看。
但这个本子,三天之后会出现在厂党委扩大会议的桌上。
老周已经走了。
在人群欢呼的时候,他转身离开了靶场。走到厂区的小路上,他才把那根攥了一上午的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嘴角压不下去。
陈德厚走到陈衡身边。
这次他没问吃饭了没。
他看着儿子被一群人围着,被拍肩膀,被追着问东问西。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应付着所有人的热情,手指却一直在搓拇指上的茧。
那个动作——
陈德厚认得。
他自己紧张的时候也这么干。
他什么也没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儿子左侧半步的位置。
不挡路,不抢话,不出风头。
陈衡感觉到了。他偏头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肩膀松了一点。
赵处长拿着整理好的靶纸走到刘国栋面前。
“刘厂长,这个成绩——”
“我看到了。”
“我需要带走靶纸和测试数据,今晚就上报。”
刘国栋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这孩子是红星厂职工子弟,在我们厂的库房里干出来的活。”
赵处长看了他两秒。
“刘厂长,这事不是你我能定的。”
“我知道。”刘国栋的声音压低了,“我就一个意思——上面怎么安排都行,别让孩子寒心。”
赵处长认真地点了下头。
“放心。”
欢呼声稍稍落下以后,保卫科员开始清点弹壳和余弹。
一百枚弹壳,一枚不少。
样枪再次复核编号和空膛状态,待枪管温度降下来后装入枪箱,贴上临时封条。陈衡、靶场负责人和两名保卫科员依次在交接记录上签字。
三张编号靶纸和测试记录装进文件袋,封口。赵处长与刘国栋在移交单上签字后,文件袋才被放进公文包。
所有手续办完,陈衡才走出靶场大门。
夕阳还是昨天那个夕阳。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弹壳已经被人收走了,靶纸也封好了。两名保卫科员正抬着贴好封条的枪箱,准备押送回库房。
一百发。
本轮零故障。
他转过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身后,孙振华合上笔记本,把椅子搬回了库房。赵处长夹着公文包,大步走向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
几个年轻工人还在原地兴奋地比划着,模仿陈衡射击时的姿势,被路过的车间主任一脚一个踹回去上班。
老周已经回到库房,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
不久,保卫科员把枪箱押送回来。他看着几个人核对封号、登记入柜,等最后一个人在交接本上签完字,才起身把库房门锁上。
远处传来厂区广播的声音,在播下午的工作安排。
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