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八行,写不写都是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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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用笔尖在问号上又描了一遍。
问号变得很粗、很深。
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梧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折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七月的早晨,空气里有潮湿的温热,混着远处食堂烧煤炉子的烟气。
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叠被子。
部队家庭长大的孩子都会叠被子。手上的动作不用过脑子,豆腐块,棱角分明,往床头一摆,规规矩矩。
叠完被子,他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了,绿色帆布面上有几块油渍,是在库房里蹭上的机油。
穿上鞋,系好鞋带。每个扣眼都穿到位,松紧适中,末了打了个死结。
前世养出来的毛病。车间里有个小工鞋带散了,被车床主轴卷进去,脚面的骨头碎了三根。
穿好鞋,他站起来。
没有眩晕。没有残余的心悸。四肢也没发软。只是眼底发涩,太阳穴发沉。那是缺觉,不是昨夜那阵失控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可能是一个月后,可能就在今天下午。一声刹车就够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去库房,校车床,算方案。
那台C616的尾座顶尖中心相对主轴回转中心,实测偏差0.03毫米,比他给自己定的校正目标多了0.015毫米。按厂里的验收尺度,这未必算不合格。
他不是大多数人。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门是木头的,刷了一层绿漆,漆皮翘了好几块。把手是铁的,上面有锈,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嘎”。
他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枕头是一个问号。
他把门拉开了。
走廊里的光比屋里亮。水泥墙面上有水渍,是楼上谁家早起洗衣服渗下来的。拖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陈德厚起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陈衡门口停了一下。
“醒了?”
陈德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清干净的晨痰。
“醒了。”
“吃早饭不?食堂今天有包子。”
“吃。”
“那走。”
没有别的话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走廊。陈德厚在前面,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脊背挺得笔直。陈衡在后面,穿那件发黄的白衬衫,步子不大但很稳。
楼梯口的光打在他们身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父亲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他那四十七分钟。没有告诉他笔记本里的第八行。
不是不信任。
是这件事他得自己扛。
楼道里有人在刷牙,白色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有人在叫小孩起床,声音尖利得能穿透三堵墙。有人提着暖水瓶往水房走,拖鞋啪嗒啪嗒响。
陈衡走在其中。
脚步平稳。呼吸平稳。心跳也没有乱。
枕头底下那个笔记本里,墨渍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