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真假明王【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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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皇宫正殿的窗子开着，深秋的风从殿口灌进来，把案上摊开的信纸吹得卷了边。徐寿辉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封明王宫的来信，拇指按在落款处来回碾了两遍才松开了。
星月教成立的事，都听说了吧。他把信纸往案上一放，没有推出去，就那么搁在手边。
陈友谅坐在左列第一把椅子上，端着一碗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搁下了：听说了。韩灵自号后明王，察罕军在背后推着，郑州一带已经有人跟了。明王宫那边急了，来信的意思是想拉咱们一起对付星月教。
徐玉珍坐在他对面，接话接得快：明王宫跟咱们同属红巾军，来函求援不能完全不理。但郑州离汉阳太远，派兵不现实。
陈友谅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带着不以为然的意思：派兵？派兵去帮他们？咱们自己这边多少仗还没打完。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了一圈殿里几个人，让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徐寿辉没接话。陈友谅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力：眼下最好的路子是先帮星月教扳倒明王宫。等明王宫倒了，星月教根基还不稳——那些黑道门派和喇嘛僧众拢在一起的玩意儿，散得快。到时候天完国把弥勒佛的信仰往北推，把明王宫空了的地盘接过来。明王宫占据北方太久了，也该换人了。
徐玉珍皱了皱眉：先帮星月教扳倒明王宫？万一明王宫先垮了，星月教坐大，咱们就得直接面对察罕军。那等于是替明王宫挡了刀。坐山观虎斗，比下场搅局稳当。
坐山观虎斗，陈友谅把茶碗搁回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说得好听。等虎斗完了，山上的人也饿死了。机会不等人，你坐得住，别人坐不住。明王宫打星月教，星月教背后是察罕军。两边要是僵住了，谁先撑不住谁就倒——咱们不趁早押注，等结果出来再下注就晚了。
徐玉珍的声音高了些：你那是赌。把天完国的底牌押在星月教能不能撑住上头，万一押错了呢？明王宫垮了，星月教成了气候，咱们在北面连个挡箭牌都没有。到时候察罕军从郑州往南推，汉阳北面一马平川，你怎么挡？
所以要在星月教成气候之前把它收了。陈友谅看了徐玉珍一眼，收不回来就打掉它。明王宫的人跟咱们好歹都拜弥勒佛，韩灵那套星月同辉是什么东西？拿明王的壳装元廷的货，糊弄老百姓还行，糊弄咱们？
叶贤站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出声。他手里卷着一册文书，指腹在卷轴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事。等两个人话音都落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陈将军的和徐大人的，各有各的道理。不过我有个想法——坐山观虎斗，稳是稳，但也是慢。陈将军说机会不等人，这话也对。
他顿了一下，把卷轴换了一只手拿着：不如换条路子。暗中接洽星月教，给他们一些精神上支持，让他们更有底气跟明王宫耗下去。两边都打的时候，咱们递点东西过去，递得准的话，两边都吃不饱也饿不死。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陈友谅冷笑了一声：暗中接洽？你那是养虎为患。星月教拿了物资就会跟咱们一条心？你太小看察罕家了。
刀递过去，不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叶贤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只要让星月教觉得能从咱们这里获得支持，他们就会把咱们当成可拉拢的对象。哪怕回头就翻脸，中间这段日子里，明王宫也会重新掂量跟咱们的关系。帮星月教就是帮咱们自己。
陈友谅正要再开口，徐玉珍抬手打断了他：都别争了。三条路摆在这儿，让陛下定夺。
三个人同时看向上首。
徐寿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听完了三方的所有话，面前那碗茶已经凉透了，碗沿凝了一圈水渍。他把那封明王宫的书函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沿着信纸边缘划了一下，搁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站定。秋末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背对着殿里三个人，望着北方。那个方向隔着几百里，隔着正在对峙的明王宫和星月教。
陈友谅说明王宫嚣张太久了也该换人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确实起过这个念头。明王宫占了北方那么多年，韩山童死了之后刘福通撑着，撑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如果星月教能把明王宫拖垮，弥勒教在北面确实能腾出不少空来。但徐玉珍说的替明王宫挡刀也是实话——星月教坐大了第一个要打的就是天完国，这一点他不会看错。叶贤那条路听着稳，但递刀子的事，递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站了很久，久到殿里三个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回来，不高：你们说的三条路，我都听明白了。先不动。看看再说。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脸笼在一层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友谅，你那条路太急。玉珍，你那条路太慢。叶贤——他看了叶贤一眼，你那条路太险。
他走回上首坐下来，把案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明王宫和星月教的仗还没真正开打。等他们先出了第一刀，再看方向。这中间，谁也不许动。
陈友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徐寿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徐玉珍点了下头。叶贤把卷轴合上，微微欠了欠身。三个人先后起身告退，殿门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被带上了。
徐寿辉一个人坐在殿里，面前摊着那封明王宫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