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文成书院【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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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翊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伯温接着说:打仗冲得太快容易中伏,说话也是一样的道理。你方才一口气说了太多,中间缺了几处衔接,我听着费力,你自己回头去想,怕是也想不全。
腾翊坐在那儿,眼珠转了两下,像是在回放自己方才那些话。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涌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看着对面那个端着茶碗的中年人,面容温和但不笑,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不责备也不抬举。
腾翊把张开的嘴合上了。他把两条腿收回来盘好,端正了一下坐姿,双手搁在膝头,闷声说了一句:那我从头再讲一遍?
刘伯温被他这一问逗得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就收住了。他摆了摆手:不必从头讲。我方才听完你那些话,知道你心里装着不少东西,只是倒得太急。今日不用一一纠正,只记住一件事就行——
他看着腾翊:想清楚了再开口。
腾翊坐在那儿愣了半天。这几个字简单极了,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讲过。他平时跟人说话从来是想什么说什么,觉得痛快就好,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别的讲究。可方才刘伯温那几句话一落地,他忽然发觉自己确实有许多话说到一半就跳了,有几次在军帐议事被晏司楚打断,自己还嫌他烦。现在回头一想,晏司楚大概是被他那些没头没尾的话绕得听不下去了才出声截住。
记住了。腾翊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横在地上的步天棒捡起来。棒子入手,二十一斤的沉甸甸的份量一如既往地压着掌心。他忽然想起方才刘伯温说的那句话——心浮了,气就浮;气一浮,手就虚。他握着棒子站在门洞底下想了一会儿,才迈步出了门。
此后腾翊每隔几日就往书院跑一趟。他话明显比头一回少了,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有时候刘伯温讲一段《周易》里的卦辞,他听完不急着应声,先等几息再开口。有时候自己没想透,就干脆说这个我得回去再琢磨琢磨,以前他绝不肯认这种含糊话。
有一回听完一段兵法的讲解,腾翊忽然问了一句:先生学问这么大,外头那些元将巴不得请您去当军师,您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书院里?
刘伯温端起茶碗,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棵槐树上。夕阳正从树梢往下沉,余晖把半面墙染成暖黄色。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书院虽小,却是一片不被战火烧到的净土。
腾翊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两个字用得这么轻,又这么重。他从来觉得刀枪棍棒才是真东西,书啊文章啊都是空谈,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坐在旧书案后面的中年人跟那些书卷和笔墨待在一起,浑然一体,外面再怎么乱,这儿果然有一片地方是烧不到的。
他没有追问,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粗茶,一口饮尽。粗茶的涩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咽下去,觉得比以往喝的都干净。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停,回头抱拳,正色道:先生是乱世高人,也是治世能臣。我腾翊话糙,但这句话是认真的。
刘伯温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应了。
此后腾翊再去书院,总会先在门口把身上沾的灰拍干净再迈步进去。有一回穿了件旧衣袍,领口磨得起了毛,他自己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换了一件。进门前厅之前先把步天棒靠在廊柱底下,用手掌把棒身上的泥蹭掉了才扛起来进屋。
晏司楚有次在回廊底下撞见他换衣裳,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被先生收拾服帖了?
腾翊把衣领整好,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以文养武。说完扛着步天棒大步往书院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跟先生说我换衣裳的事,我下回操练多给日宗的兵加两趟负重。
晏司楚笑了笑,转身往反方向去了。
文成书院前厅的茶碗还在窗台上摆着。腾翊去的时候刘伯温会多烧一壶水,两只碗并排搁着,一壶热茶摆在中间。院里的老槐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树枝还在风里摇,嚓嚓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