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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御赐神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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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的秋天来得比大都早。察罕府门前的银杏落了一半,黄叶子铺在石阶两侧,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府内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中堂,廊柱上新刷了漆,院子里的青砖用水冲过两遍,缝隙里一根草茎都找不出来。

察罕扩郭一大早就换好了新甲。甲胄是前几日刚打的,铁片磨得锃亮,肩头镶着铜兽吞口,腰间的革带也是新的。他今年十六,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甲胄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但他腰板挺得笔直,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灼灼地望着府门方向。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他肩头的铜兽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察罕帖木儿走出正堂时目光在扩郭肩头那对铜兽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他今日穿的是朝服而非甲胄,紫绯色袍服,玉带束腰,幞头戴得周正。扩郭偏头看了父亲一眼,低声问了一句:爹,您不穿甲?

察罕帖木儿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接旨不穿甲。甲是打仗用的,朝服才是接旨用的。他迈步往府门走,步子不急不慢。扩郭跟在后面,把父亲那两句话嚼了一遍,脚下也跟着稳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急。

朝廷使臣的车队比预计的时辰晚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车辕上的铜铃一路响着从街口传过来,扩郭远远望见那几面杏黄旗,腰又挺直了几分。察罕帖木儿率众将出迎时拱手作揖的幅度恰到好处,既显出恭敬又不过分低伏,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池。

香案早已摆好。使臣站在案后展卷,声音洪亮地念完第一道圣旨:上天眷命,皇帝诏曰:察罕帖木儿屡破红巾,功在社稷。特加封太尉,授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其子察罕扩郭,骁勇有父风,封总兵、骑都尉。钦此。

扩郭跟在父亲身后叩首。膝盖触地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又重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总兵,骑都尉,十六岁的总兵。他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嘴角已经藏不住了,上翘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平。

察罕帖木儿起身时面色如常,看不出喜忧。他双手接过圣旨卷轴,转身递给身后的文书官,又朝使臣拱了拱手:臣察罕帖木儿叩谢圣恩。

使臣没有收手,又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捧出一物——三尺长的锦匣,朱漆描金,匣口封着黄绢,封缄上压着暗红的玺印。察罕帖木儿目光落在匣上,微微一凝。

使臣解下黄绢打开锦匣。匣中躺着一柄长剑,乌木鞘,金丝缠柄,鞘口錾着两行细字,剑尚未出鞘,但那股沉甸甸的压手感从匣中透出来。使臣朗声道:陛下有旨——察罕帖木儿忠心为国,勇冠三军。特赐武穆剑一柄,望你以此剑多杀反贼,多斩叛逆。剑到之处,便如朕亲临。

扩郭的目光被那柄剑牢牢吸住,乌木鞘金丝柄,御赐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光剑鞘上的錾字就比他见过的所有剑都考究。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察罕帖木儿双手接过锦匣,手指触到匣沿时极其稳当,没有颤抖没有停顿。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武穆剑捧在手中深深一揖:臣察罕帖木儿,叩谢圣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声音稳重恭敬挑不出毛病。

但他低头看剑的时候,目光掠过那柄乌木剑鞘,又极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腰间——那里挂着凛威剑,银鞘素柄,没有錾字没有金饰,是他从军第一天就带在身上的佩剑,跟了他好几年了。银鞘的鞘口被磨得光滑发亮,柄上的缠绳换过三回,每一道划痕他都记得出处。扩郭顺着父亲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把银鞘剑,又看了看匣中那柄金丝缠柄的武穆剑,一旧一新一素一华,在他眼里高下立判。

使臣饮了三杯茶便告辞了。扩郭站在府门口目送车队走远,转身大步跑回正堂。察罕帖木儿正把锦匣放在中堂的条案上,调整了一下匣子的朝向,让匣口正对门口。

扩郭凑过来伸手想去摸匣面的朱漆,察罕帖木儿抬手挡了一下:摸可以,轻些。扩郭收回手,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锦匣的边角。察罕帖木儿退后半步端详着条案上那只锦匣,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是啊,御赐的,所以得供着。

扩郭愣了一下:供着?

察罕帖木儿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出正堂。扩郭跟出去,在回廊下追上他:爹,那把剑不试试?

不试。察罕帖木儿在廊下站定,抬眼望了望院子里的暮色。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院子里点上了灯,昏黄的光把他朝服的紫绯色染成了暗红。扩郭站在他身侧,不甘心地追问:那就不用了?

察罕帖木儿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凛威剑,银质鞘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柄上的缠绳磨得起毛了。他拍了拍剑柄:这把用惯了。顿了顿,侧头看了扩郭一眼,你记住两件事。第一,御赐的东西是体面,体面是做给朝廷看的,得放在明处,让人一进门就看见。第二,打仗靠的是自己信得过的家伙。

扩郭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武穆剑还躺在锦匣里,朱漆描金的匣面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端端正正摆在条案中央,像一个供品。他又低头看了看父亲腰间那把银鞘剑,剑柄上磨得发亮的缠绳几乎看不出来,但父亲的手搭在上面稳得像钉子。

察罕帖木儿在廊下站了很久,望着北面大都的方向。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把他的轮廓融进了暗处,只有腰间凛威剑的剑鞘偶尔反射一下廊下灯笼的光。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落下,他始终没有回头去看中堂上那只锦匣。

扩郭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走,腰板笔直,新甲的铜兽吞口在暗处看不太清了,但站姿跟下午接旨时一样端正,手垂在身侧没有乱动。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子,远处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传过来,整齐地踏过石板,渐近又渐远,最后听不见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晕在青砖地上摇了一摇,重新稳住。

察罕帖木儿开口了,声音很低:武穆剑挂在中堂上,初一十五上柱香就行。他转身往内院走,经过扩郭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不重,两下,像是提醒也像是肯定,至于上阵打仗,用这把。他拍了拍腰间的凛威剑,银鞘在暗处磕了一下铁质的剑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扩郭站在原地没动。隔着半座院子,那柄朱漆锦匣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只剩一个模糊的暗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弯刀,崭新的铁鞘在灯笼光下泛着亮,还没开过刃。他慢慢伸手搭上刀柄,铁质鞘口凉丝丝的,跟父亲那把银鞘剑触感不一样。握了一会儿他松开了,转身跟着父亲的背影走进内院,廊下的灯笼在他身后晃着,光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随着脚步一点一点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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