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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污血洗尘·前路断苍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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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身体剧震,如遭当头棒喝。他抬头,看向莫问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杀戮与孤寂的眸子,再缓缓低头,看向泥埂上气息微弱、面容惨白的林枫。巨大的悲痛、滔天的愤怒、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不甘,最终在这冰冷的现实与警告面前,化为一股沉重到极点的力气。他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按照莫问剑意残留在他体内的那一丝引导之感,开始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异常坚决的方式,尝试调动自己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祖巫力量,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它们从狂暴的奔流状态,压制、收束回血脉深处,尝试着去沟通、去安抚、去建立那微弱而艰难的控制。这个过程无疑极其痛苦,远超他先前承受的任何伤势,汗水如同溪流般混着泥污,瞬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顺着他扭曲的面庞和贲张的肌肉沟壑滚滚而下。

小雅默默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也开始努力收敛心神,试图平复自己体内那因恐惧、悲伤而越发紊乱的灵力和隐隐躁动的妖族血脉。她小小的手掌,带着轻柔却坚定的力道,一下下拍着石猛那宽阔却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背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苏青璇仔细地为林枫清理了口鼻处残余的血污,又用清水和洁净的布条重新处理了他胸前的伤口。看着即便在深度昏迷中,眉头也依旧微微蹙起,仿佛仍在承受着无尽痛苦的林枫,她知道,不能再有丝毫犹豫和侥幸了。

她站起身,清冷的嗓音因为伤势和心绪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绝不可久留。雷坤等人退走,绝非罢休。以玄天宗在此地的影响力,最迟明日,甚至今晚,针对林枫‘身怀邪物、袭伤长老、勾结不明势力’的追缉令,便会通过他们的渠道散布至东胜神洲东部边缘的各个宗门、坊市乃至散修聚集点!届时,我们四人,尤其是林枫,将寸步难行!整个东部边缘,乃至靠近三清道宗势力范围的区域,恐怕都再难有我等容身之地!”

“我们……我们能去哪里?”小雅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无助,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回部落吗?可是……玄天宗会不会……”

苏青璇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次掠过昏迷不醒的林枫、正在与体内狂暴力量艰难抗争的石猛、满脸惶然的小雅,最后,定格在持剑而立、如同一座隔绝了所有生气的孤寂峭壁般的莫问身上。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唯有去往规则混乱、秩序崩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牵制的地方,才有可能在这滔天巨浪下,寻得一丝喘息之机,一线生机。

恰在此时,莫问的目光也从泥沼西方那铅灰色天际的尽头收了回来,似乎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开口,声音冷冽如万载寒渊中打磨出的刀锋:“往西。三百里外,万瘴古林外围边缘,有一处‘黑石崖’坊市。”

苏青璇瞳孔微微一缩:“黑石崖?我知道那地方……据说那里是万瘴古林外围最大的一处黑市与补给点,鱼龙混杂到了极点。常年盘踞着各路被通缉的散修、刀头舔血的寻宝客、来历不明的炼器师和丹师,甚至不乏躲避仇家或宗门追捕的流亡邪修!那里几乎没有秩序可言,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玄天宗的影响力在那里确实会大打折扣,但是……”她的语气充满了担忧,“那里同样危险重重,我们此刻的状态……”

“混乱之地,方有缝隙可钻,有阴影可藏。”莫问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玄天宗的正规力量,在那里伸展不便。足够我们暂时落脚,喘口气,也必须要弄清楚……”他冰冷的视线再次扫过林枫胸口那微微起伏的衣襟,仿佛能穿透布料,直视其下那块裂痕宛然的黑色残玉,“他体内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鬼’,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话语中“弄清楚”的必要性,林枫胸口那处被污血反复浸透、已呈暗褐色的衣襟下方,紧贴皮肤的黑色残玉,那细密的裂痕边缘,似乎极其细微地……吸附住了几滴尚未完全干涸凝结的、混杂着林枫自身微弱本命精气的污血。污血中,一丝丝源自石猛先前狂暴祖巫气血反噬时、无意间溅落或气息沾染上的、极其稀薄的原始狂暴气血印记微粒,正被那裂痕无声无息地吞噬、解析。玉质内部那比夜色更深沉的黑暗中,除了原本吞噬祖灵意志与魔兵煞气后残留的、难以名状的混沌意蕴外,此刻竟隐约亮起了点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任何神识察觉的、与沼泽祖灵那股沧桑腐朽截然不同的……充满蛮荒生命力的、灼热而暴烈的赤金色细小芒点,一闪而逝。

“看来……也只有如此了。”苏青璇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对宗门可能存有公道的侥幸心,也随之熄灭。她三清道宗真传弟子、玄天九霄峰门人的身份,从雷坤挥袖离去的那一刻起,便已形同虚设,甚至变成了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是催命的符咒而非护身的金牌。流亡,不再是可能的选项,而是已然开始的、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纷乱的思绪,看向莫问那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孤寂与风霜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沉重到几乎令她窒息的、混杂着感激、愧疚与茫然无措的复杂情绪:“莫前辈……此番援手,护持之恩,青璇……没齿难忘。只是……”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份沉甸甸的忧虑问出了口,“此番为了我等,您已彻底与玄天宗这等庞然大物结下死仇。以他们的作风,必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您的身份来历、根底背景……此举,是否会为您带来无法预料的、甚至是……毁灭性的牵连与麻烦?您本可……”

莫问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众人,沉默地望着西边天际。那里,灰蒙蒙的铅云层层堆叠,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泥沼污浊的水面之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旷野的风穿过狼藉的泥潭,带来呜咽般的声响,卷动他破损黑袍的衣角与肩头垂落的、夹杂着几缕灰白的长发。

半晌,就在苏青璇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将这份愧疚深埋心底时,一个声音响起了。那声音极其冰冷,仿佛淬炼了万载寒冰与千年孤寂,每一个字都像是细碎而锋利的冰棱,砸在泥泞污秽的地面上,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前尘……早已斩尽。”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缓缓抬起了那只始终紧握着黑铁断剑的右手。剑身无锋,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邃内敛、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泽。他就这么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仪式感,将断剑的剑锋,斜指向低沉压抑的苍穹。

嗤——

一道细微到了极致、却又锐利得仿佛能割裂耳膜的破空声,轻轻响起。

随即,几缕原本垂落在他肩头的、夹杂着灰白色的长发,自耳际上方寸许处,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发丝断口平滑如镜,仿佛被世间最锋利的无形之刃瞬间掠过。它们在空中打了个旋,便无力地坠入脚下浑浊腥臭的泥水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被吞没、消失。

无声的断发,便是最决绝、最彻底的答复。斩断的,或许不止是发丝,更是与过往某些纠葛、某些身份、甚至某种生存状态的最后一丝牵连。

青丝落泥淖,前路断苍茫。

泥沼边缘,四人(一人昏迷)一立、一跪、一蹲、一坐,身影在惨淡的天光下被拉长,融入这片无边污浊与荒凉的背景之中。西风渐起,卷动愈发浓重的湿冷瘴气,也带来了远方万瘴古林那令人不安的、混合着腐朽与生机的奇异气息。

逃亡之路,始于这片被鲜血与背叛浸透的泥沼。而前方等待他们的黑石崖,又会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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