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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宗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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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许大茂扎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马步。杨佩元半靠在佛龛旁边,用沙哑的声音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两小时后许大茂扶着墙站起来时,两条腿已经抖得不受控制,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才能撑住。他扶着庙门往外走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庙前的石阶染成了一片金黄。

许大茂在石阶上坐下来喘着粗气,脑子里全是刚才杨佩元说的那句话——“你站得住,才是我杨某的徒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系统在他父亲的工作证上已经无声无息地添了一行字:国术·未入门。这个“未入门”三个字搁在从前许大茂会觉得沮丧,但现在他低头看自己抖得停不下来的双腿,反而笑了。能有“入门”这条路走,已经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倍。

接下来半个月,许大茂的生活变成了一根紧绷的弦。白天在食堂要备菜、打菜、洗碗,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歇口气。下班之后先回家熬药,看着他妈喝完,然后再骑一个多钟头的自行车赶往东直门外的破庙。杨佩元的伤在系统提供的止血药和他自己宗师底子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很快,到第三天他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到第七天能扶着墙缓慢走动,到第十天,他已经能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打一套慢拳。这套拳打起来看着软绵绵的,但许大茂站在三步开外都能感觉到那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叫太元桩。”杨佩元收了拳,“你要想学这套拳,先把马步扎稳了再说。”他说这话时,许大茂正在空地上扎着一个不太标准的马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杨佩元绕着他走了一圈,用一根捡来的枯枝敲了敲他的膝盖内侧:“这里的筋要绷紧,但不是死绷,是活的。就像拉弓,你得感觉到那股往回扯的劲儿。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在不动里找动的感觉。”

许大茂咬着牙把膝盖往外撑了撑。他能感觉到两腿内侧有一股酸胀的热流在上下游走,但就是找不到杨佩元说的“那股往回扯的劲儿”。他已经连续站了十三天的桩。从第一天只能坚持十五分钟,到现在能撑到将近一炷香的工夫。两条腿从最初酸胀发抖到后来彻底麻木,再到这两天收功后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通畅感,至少说明他的身体在适应。

杨佩元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枯枝每一次敲打的位置都不太一样——膝盖窝、胯根、后腰、肩胛骨——每敲一次许大茂的姿势就微调一丁点。第十五次调整之后,杨佩元忽然收回了手:“感觉到了吗?”许大茂闭着眼睛没答话。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那种感觉不是力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稳”,像是从脚底往上有一根无形的柱子穿过全身把他钉在地上。

“感觉到了。”许大茂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微微往下沉了半寸,这一次两腿内侧那股酸胀的热流不再上下游走,而是稳稳地停在了丹田附近,像一团温热的炭火,不烫,但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杨佩元没有再说话。他把枯枝丢到墙角,走到佛龛边坐下看着许大茂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地站桩。那个姿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模样,而是有了一点点“桩”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杨佩元的眼神变了。他收过三个徒弟,资质最好的那个用了三十七天才摸到这层门槛。眼前这小子底子差得离谱,却用了十三天。这个徒弟,他捡着了。

庙外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杨佩元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瞬间变得警觉。许大茂也听到了,他收了桩功站直身子往庙门外看去。

来的人是王行——杨佩元身边唯一还活着的那名弟子。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袱,里面装着水和干粮,还有几副从城里抓回来的药。看见许大茂,王行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师兄。”许大茂先开口打了招呼,“师傅今天的药我已经换过了,伤口的脓已经清了七成,再换几副应该能收口。”

“你辛苦了。”王行把包袱放在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你娘的药我给抓回来了,按你说的方子,只抓了半边莲和三七。还有赵大夫送你那本《金匮要略》,我从药铺借了本抄本,给你带回来了。”

许大茂接过药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杨佩元身边只剩下老王一个徒弟,替师傅跑腿抓药、送信接头,这些事全都是他在做。许大茂每次来破庙都能见到他——有时在院子里劈柴,有时在庙后的山泉边洗衣服,偶尔才跟许大茂说两句话。直到有一天许大茂撞见他蹲在庙后的石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才知道前些天那场伏击中他两个师弟都没能活下来。一个替他挡了子弹,一个被推进了河里至今找不到尸首。王行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很久才站起来继续劈柴。

那天之后许大茂每次来破庙都会多带两个窝头。王行从没说过谢谢,但每次许大茂扎马步时他就在不远处站着,像是在替他守门。

空地上许大茂重新扎起了马步。这次他没有再问杨佩元姿势对不对,只是闭着眼一遍遍找那股若有若无的劲。王行坐在门槛上看着,心里有些感慨。他是从小跟杨佩元练武的人,知道太元桩最难的不是姿势而是那股心气——你得在浑身发抖的时候告诉自己还能站,你得在两腿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把注意力从腿上移开去找那股说不清的劲。这个半路出家的小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到那个感觉。王行把烟掐了起身去厨房,一边往灶里填柴一边烧水。他想,要是那两个师弟活着,大概也会喜欢这个说话不多但做事实在的小师弟。

这天晚上许大茂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他娘刘翠兰靠在床头正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他。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手指虽然还是瘦,但做针线活时已经不抖了。

“桌上有粥,还热着。”刘翠兰放下书,“你爸留的,他今晚厂里加班走的时候说让你别等他。”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喝粥。桌上的碗里除了小米粥还有半个咸鸭蛋,用碟子扣着。他知道那是他妈没舍得吃留给他的。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咸鸭蛋的油渗进小米粥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刘翠兰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从床边拿过那双新布鞋放在桌上:“鞋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脚。”许大茂放下碗试了试新布鞋,针脚细密匀称,鞋底纳得厚厚的,鞋口还特意多缝了一层软布。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忽然想起前世他妈走的那天,也是在昏黄的油灯下缝着一双永远没人穿的布鞋。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把鞋脱下来小心放在枕头边说了句明天练功穿。然后背对着他妈躺下,好一会儿才又说:“杨师傅今天说我快入门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声笑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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