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卑微者(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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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接了上来。
“Live的话,总还行。”
乐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熊猫烟,猩红的火点在大雪里一明一灭。她那双漂亮的异色瞳亮了一下,用烟头指了指教堂门前那块空地。
她把烟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兴奋地对众人说:
“Live,やる(做吗)?”
晚祷结束后,渡神父听完她们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里不太适合太吵的音乐。”他习惯性地先说一句,又看了看大厅里一排排躺在纸板上的人,最后挂上和煦笑容点头,“但如果是让大家忘一忘今天这些麻烦的声音,那就当成特别祈祷了,姑娘们。”
教堂前的小广场很快被清出一块地方。白天用来遮雨的帆布被几个义工(实际上是黑帮成员来混饭吃)合力往上卷,露出一片还算平整的水泥地。晚上原本用来伴奏圣歌的旧电子琴从堂里抬出来,接到一台不知道从哪个仓库翻出来的、边角已经磨损的小音箱上,黑色的线缆像煮烂的面条一样铺在地上。
绘名从车里扛下两支话筒、几根备用线,蹲在地上检查插口,一边调一边嘴里分析:“噪音比signal还大……历史会记录这是MyGO!!!!!live史上最糟糕的首次现场。”
“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立希戴好耳返,声音不高,却说得很稳。
灯握着话筒站到最前面,指尖有一点发凉。台下没什么灯,只有院墙上的两盏路灯勉强照出人群的轮廓,更多是在黑暗里的影子。
有的小孩已经裹在毯子里,有人坐在纸箱上,有人靠着彼此。并没有谁显得很期待,只是好奇地看着这几件闪着反光的乐器。
灯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简单地说:“大家好,我们是MyGO!!!!!的丝......袜。今天……就当我们在排练。”
她顿了顿,看着分钟不用去想明天吃什么、住哪里,就已经很好了。”
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大多数人甚至没搞明白“迷子乐队”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第一首歌的前奏一响,还是有人本能地抬起了头。
立希的吉他声在夜里拉得很直,音不算大,却很清楚,有种直接往耳朵里扎的干脆。素世的贝斯稳稳在底下托着,电子鼓是借来的,踩板有点松,她咬着牙把每一下都打实。
爱音站在侧边,负责和声。她嗓子已经哑了,唱出来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感觉像是夹出来的甜,多了点沙哑,却更贴近这空气里的粗糙感。
——我们只是来这座城市寻找一个地方
——哪怕只是短暂地被需要
生まれた地球だけ
出生在同一颗地球
〈生まれた地球が〉
〈出生在同一颗星球〉
同じだけだった
仅此而已
〈同じだけだよ〉
〈仅此而已〉
仆と君なのに
而我却能与你
〈なのにああ君と〉
〈却能啊啊与你〉
音の中でなら话せたんだ
依靠这声音相互倾吐言语
〈音の中では话せた〉
〈依靠这声音互相倾诉〉
ぽつりぽつりとめどなくなってく信号
零零星星冉冉不绝鸣响着的信号
〈ぱらぱら溢れる信号〉
〈零零散散流露出的言语〉
无限に舞って
久久飘舞于空
〈无限に舞って〉
〈时时萦绕耳畔〉
歌词不高调,写的都是日常,在末班车空荡荡的车厢、出租屋薄墙背后的电视声音、便当打折时间的便利店。偏偏这些东西,对眼前这群人再熟不过。
有人边听边捧着纸碗喝汤,动作慢了下来。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揽得更紧一点。一个蹲在墙角、嘴里叼着烟的工地师傅,听着听着抬手粗糙地擦了把脸,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越往后唱,样子越不像“演出”,更像她们五个人自己在对着夜色把这些天憋在胸口的话倒出来。
爱音唱着唱着,脑子里突然闪回下午的一幕。
下午有个男人爬上高架桥边缘,鞋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等倒过去了。
后来有人小声说,他是今年夏天战后被公司裁掉、又在“整顿违建”中被赶出房子的中年人,这几天连着投简历被拒,最后心一横,自己给自己做了“退场演出”。
还有几个背着吉他包的年轻人,结伴去了响町边缘那栋挂着“弦卷医疗集团研究中心”牌子的白楼。门口保安态度冷冷淡淡,只在他们填完表、交出保险缴纳身份证明时露出一点职业笑容。传说里高报酬的“临床志愿者”,一时间成了某种被动的“出路”。
底层音乐人的出路选项,现实给的剧本还真花样不少。
她一边盯着麦架,一边在心里发冷,嘴里唱出的歌词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平稳。
歌快结束的时候,前排一个小女孩突然站了起来,拍起了手。她根本不懂节奏,拍得乱七八糟,只是觉得刚刚那一段副歌很好听。
她身后的母亲本来想把她拉下去,怕打扰到别人,可看到女儿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松了手。很快,旁边稀稀拉拉又多了几双手,也跟着慢慢地拍起来。
不是那种演唱会式的齐刷刷的安可,也没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更多的是试探性的附和,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扰什么,又像是在这片灰暗里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可以发出声音的机会。
这场临时的live没有安可曲。设备撑不住,人也撑不住。最后一首歌收尾时,那台老旧的小音箱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抗议。
演出结束后,MyGO!!!!!几个人把乐器收起来,累得连抱怨都不想抱怨,只是靠在教堂外墙下一排坐着。手里捧着的,是教会玛丽亚修女让人端来的热茶,纸杯烫手。
“我突然觉得,以前看livehoe里的kirakira吵着要更大的舞台什么的——”爱音把纸杯按在脸上取暖,声音闷闷的,“都挺好笑的。”
“也没有那么好笑。”立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是那时候,我们没看见这些。”
她停了一下,又说:“现在看见了。以后唱歌,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素世张了张嘴,却又不语,手指搓捻着贝斯的缰绳。
高松灯点点头。她脑子里已经隐约有几段旋律在打转,那是刚才看到的小孩、老人、熬夜的义工混在一起的画面。她却有些犹豫,怕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撑不起这些分量。
“响町后面也要被‘再开发’的传闻,听说了吗?”晓山绘名靠在门柱上,声音很轻,“如果是真的,这些人,可能过不了多久又得搬。”
“那教会.......怎么办?”灯下意识问。
“渡神父说了。”海玲掐灭烟头,“他说‘能撑一天是一天’。大概就是这样。”
远处街道上,一辆巡逻警车慢慢开过,红蓝灯反射在积雪没融干净的路面上。更远一点的方向,是唐人街那边,自发组织的“防卫组”在人行道上晃晃悠悠巡逻,挡在牌楼口,防止更多“外人”挤进去。
世界一夜之间缩成一个个彼此防备的小格子。
而在这些格子的缝隙里,是被叫做“非正规居住者”、“日结临时工”、“底层音乐人”的群体。有的人在这天夜里挑了“跳桥”那条路,有人抱着“志愿者募集”的传单去找了弦卷集团,还有人攥着口袋里最后几千日元,计划着在被彻底赶走之前,还要不要去一次秋叶原,看某个地下偶像团体的毕业live。
MyGO!!!!!五个人和海玲一起就挤在其中一个缝隙边缘,身上还带着汤味、烟味和消毒水味,手边搁着乐器,谁也不知道明年春天她们还能不能站在正式的舞台上。
好吧,其实她们不影响,朝中有人好办事。
爱音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压得很低,连一颗星都看不见。冷风一吹,她鼻子一酸,吸了吸,眼睛有点疼。
“大少女乐队时代·响町避难所live”。
她在心里给今晚盖了个章,“如果哪天有人给我们做年表,别忘了写这一行。”
她没说出口,只是又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茶。
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前,晓山绘名就悄悄从教会的侧门退了出去。
她绕到巷子里,把单片眼镜摘下。风衣脱掉,从高挑美少女肉体重塑为中年男子。
等她——不,等“他”再从巷口绕回教会时,已经是“高松晃”。
灯站在教堂的大门边,肩膀微微前倾,正在帮人整理刚发下去的毯子。她把一条旧毛毯抖开,重新叠成合适的大小,递给面前的老妇人,又弯腰跟小孩说了句什么,小孩点点头,紧紧抱住那条毯子。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他,眼睛明显松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晃,辛、辛苦……你了。”她说话还带着那点独特的停顿,但声音很轻松,伸手接过他手里拎着的纸箱。纸箱有点重,她把重心往后撤了一步,勉强稳住,“这个是……暖贴,还有、口罩?”
“嗯,唐人街那边刚送来的。”丰川清告答了一句,“你们也辛苦。晚上记得早点回去休息。月下狂想曲那边这几天先别接客人了,安全问题太多。明天还要接着来。”
灯“嗯”了一声,又被一个母亲叫过去帮忙,她匆匆对他说:“我.......去看渡神父那边的登记,你先忙,回来一起.......睡觉。”
丰川清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教会侧廊。
侧廊那边相对安静一点,雪水被人踩得不多,地上还留着细碎的白。渡神父正站在那边,和几个教会委员会的成员低声说话,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登记簿,封皮被翻得起了毛。
“神父先生。”丰川清告在适当距离停下,习惯性微微鞠了一躬,“能否借一步说几句?”
渡神父自己也就四十出头,他看清来人,微微一愣——他当然记得这个跟在高松灯旁边的傻大个儿,但对方现下条理清晰的说话,可完全不傻子。他再一看对方腿脚,这好像也没事了。
渡神父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这个男人,白天在灯那个乐队里帮忙的时候,他根本没见到。今天多出来的那个得力帮手,是一个叫“晓山绘名”戴着单片眼镜的漂亮女人……
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想起了什么。
单片眼镜……警视厅内部通报里提到过的那个需要“特别注意”的晓山绘名!
他刚刚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渡神父心里咯噔一下,瞳孔压缩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再次看向眼前这个“高松晃”,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挥手让身边的人先去忙,然后对丰川清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请跟我来。”
教会的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暖风机,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桌上堆了几本圣经和杂志,还有一台快退役的笔记本电脑,电源线被胶布缠了好几圈。
桌角上摆着一张比较新的宣传海报——那是“大少女乐队时代·首都圈特别音乐祭”的官方海报。最中间是如今风头正劲的Rosalia的巨幅照片,友希纳笑得光鲜亮丽,背着定制款电吉他,背景是一片绚烂的灯光和烟火。
和外面那些卷着纸板睡觉的人,像两个城市。
渡神父把门关上,反锁,走回座位前,却没坐下,而是先朝丰川清告微微点头:“招待不周,没有咖啡牛奶了,只有便利店的罐装咖啡,要吗?”
“等会儿再说。”丰川清告也没客套,站在桌子对面。
渡神父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前几个月开始,我桌上偶尔出现的那些匿名纸条,是你留下的吧?”
丰川清告点头:“是。我还得谢谢渡神父,和我合作得很愉快。”
“你这是抬举我。”渡神父苦笑了一下,拉开桌边的椅子自己坐下,手撑着额头,“我也就只能找几个少女偶像来唱唱挽歌。你字条上又是提醒我储备粮食和饮用水,又是暗示东京马上要‘清理人口’,可我又能做到什么?我根本没把握护住这些人。说吧,我该怎么称呼您?”
渡神父看着他,慢慢道:“你是为华国那边工作,对吗?”
“我为一个代表那边大部分人利益的组织工作。”丰川清告也没急着否认,只是说得很平静,“不过我为谁领工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谁的立场上,帮谁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暖风机的嗡嗡声。
“那你如今现身,是为了什么?”渡神父问,“如果只是来看一看,不至于连身份都不藏了。”
“为了帮你解决问题。”丰川清告说。
“帮我?”渡神父挑了挑眉,“粮食和干净水的问题,你能帮?”
丰川清告笑了一下,笑意不太好看:“神父先生,我是说——帮你解决‘你的问题’。那当然也是在帮这里这些人,只不过方式不一样。”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响町已经没救了。你今天打了那么多电话,除了隔壁清真寺社区那边看在上帝和真主的面子上给了你一点馕,你看有哪一方给了你粮食和水?”
他盯着渡神父的眼睛:“别说响町了。现在整个日本都在缺粮缺钱。今年秋天开始,RING事故余波还没完,福岛那边的事也闹得各国都紧张。食品进口审查一收紧,粮价就上去。你觉不觉得,最近便利店的饭团都贵了一圈?”
渡神父的脸色沉了下去:“是哪一方打了招呼,不许给的?”
“是,我们今天下午也在讨论,供货商那边的报价已经涨上来了。但你刚刚说的,不只是经济问题吧?”
“当然不只是。”丰川清告道,“你问是哪一方打招呼不让给,你何必问?”
渡神父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疲惫的人群,许久才说:“我不指望你能把我从水里拉上来。我只希望,你能在岸上,告诉我水会淹到哪里。”
“那我就直白告诉你。”丰川清告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管是米国人,还是控制着全球粮食命脉的四大粮商(ADM、邦吉、嘉吉、路易达孚),还是我们这边的国企,再加上日本自己这边的农业团体和财务省。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开放渠道。现在,唐人街有粮,东京都的富人区有粮,但就是不会给响町。”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丰川清告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弦卷财阀需要大量廉价的‘临床实验素材’来推进生物项目;华国与弦卷合作的大地产商想要参与再开发;米国需要更多的人权借口干涉盟友;而日本本土的市民阶层和上层建筑,则需要一场彻底的‘净化’来维持他们脆弱的体面和战后失序的安全感。所谓的‘大少女乐队时代’,它那点光鲜亮丽的梦想,根本承载不了那么多外国劳工、底层人口的生存问题。”
他顿了顿:“外国劳工、低收入本地人、所谓‘违法建筑住户’,在这些人眼里,是‘麻烦制造者’。在五年甚至十年的规划里,他们本来就只是要被‘处理掉’的一栏。现在只是借着花咲川门口的事情和这次安全隐患排查,把这栏数字提前清一下。”
“你们那边也参与了这笔账?”渡神父盯着他说,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我们那边参与的是另一栏。”丰川清告坦然,“你刚刚问的是‘为什么不给粮食和水’,那我就直说——因为没有人愿意花成本,把一群已经被标记成‘要清走’的人,再拉回桌面上来。日本不大规模死人,这件事就完不了。”
暖风机吹出来的风还在转,但那点暖意一时被压住了。
“可我们既然生活在这里,就是这片土地的一份子。”沉默了一会儿,渡神父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管他们在谁的表格里是什么数字,是‘(过审删减)人口’还是‘非正规就业者’,东京市民亦或是外国劳工,在上帝面前,都是孩子。”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按住心悸:“我不是不知道权力的现实。但我们能争一点,就该争一点。你当初留那张字条提醒我,也不是为了看今天这一幕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丰川清告缓缓说出话来,推心置腹:“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百万人也是个数字。神父,你和我都挡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