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露锋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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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御史亦紧随其后:“折色之议,更是祸乱之源!若放任折算,奸商猾吏必然勾结,操纵粮价,盘剥小民,届时饿殍遍野,烽烟四起,殿下可曾想过!”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质疑与近乎斥责的反驳,萧彻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
他引述《舆地纪胜》中关于前朝海运的零星记载,结合近年来东南水师剿倭战中展现出的、日益精进的造船与航海技术,条分缕析:
“海运之险,儿臣不敢或忘。然,时移世易。我朝东南水师历战淬炼,楼船规制、牵星过洋之术已非前朝可比。”
“儿臣之议,非是冒进,而是循序:可先遴选坚固海船,组建精干船队,择风信平顺之期,试运部分漕粮。”
“此举,一则可锤炼水师远航之能,积累经验;二则若然可行,便可逐年递增海运份额,为疲敝已久之河运分担负重。”
“至于折色,更非全盘替代漕粮。可审时度势,于漕运梗阻难行或地方粮谷丰稔之区,酌量施行。”
“所折银钱,严格监管,或用于就地采买军需物资,减轻转运耗损;或投入地方沟渠堰闸之修葺,富民强基;亦可于京师粮价平稳之时,由官府设常平仓购入补益库存。”
“如此,非但可减漕运重压,更能盘活地方财赋,实为一举多得。具体施行细则、监察章程,可由户部会同相关衙署及地方干员,详加拟定,务求缜密,防微杜渐。”
他不仅提出了看似大胆的方向,更阐述了具体的步骤、风险评估与管控措施,尤其将海运与水师战力提升相联系,将折色与地方治理、国家宏观调控相结合,视角新颖,思路缜密,已全然超越了一个十几岁少年应有的见识与格局。
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官员,渐渐收敛了神色,眼中流露出惊异与深思。
龙椅之上的永熙帝,敲击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然停下,深邃的目光在幼子身上停留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长的一瞬,无人能窥见那平静眼眸下翻涌的思绪。
此刻,列于萧彻身后、新晋获得站班资格的沈砚,低垂着眼睑,看似恭谨肃立,脑海中却想着这两年的点点滴滴。
这两年来,他与萧彻于无数个深夜,在灯下反复推敲、模拟辩论,正是为了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异世的“星火”,小心地融入这个时代的“薪柴”之中,使其既能点燃变革的火焰,又不至于因过于突兀而引火烧身。
萧彻今日在殿上掷地有声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精心打磨、反复预演的结果。
萧彻并未止步,继而提出了关于改良漕船船型以减少水流阻力、在运河关键枢纽设立官营中转粮仓以灵活调剂供需等补充建议。
虽在具体匠作、仓廒管理细节上尚显稚嫩,但那份着眼于全局、敢于打破陈规窠臼的胆识与气魄,已足以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再不敢等闲视之。
当他最终躬身,沉稳地退回队列之时,整个乾元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他尚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躯上——有惊才绝艳的赞赏,有刮目相看的深思,有对于未来朝局可能因此生变的估量,当然,更有来自他两位兄长方向投来的,那冰冷刺骨、毫不掩饰的忌惮与审视。
大皇子萧铭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惯常带着的骄纵之色被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恼怒与强烈的危机感取代。
三皇子萧锐则微微眯起了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针,在萧彻与他身后垂眸而立的沈砚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已是雪亮:
好个七弟!好个沈砚!这番惊人之语,绝非凭空而来!这沈砚刚及冠列席朝会,七弟便如此锋芒毕露,其间关联,不言自明!
龙椅上的永熙帝,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彻儿所奏,虽未尽善,然其心可嘉,其思可取。漕运关乎国计,确需广开言路,博采众长。
户部、工部、漕督衙门,依此议详加核议,统筹利弊,十日内具本奏来。”
没有即刻采纳,也未加斥责,而是将其正式纳入朝廷议事的流程,交由相关部院深入探讨。
这本身,已是一种超越年龄、超越常规的认可,一种将萧彻正式置于朝堂博弈棋盘之上的明确信号!
“退朝——”
随着内侍悠长尖细的唱喏声,文武百官依序退出气势恢宏却气氛微妙的乾元殿。
萧彻行走在神色各异的人群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衡量、赞赏,以及那如影随形、冰冷黏腻的敌意。
他深知,自此刻起,他再也无法如过去那般藏锋敛锷,偏安一隅。
他已然将自己彻底暴露于朝堂的目光之下,正式进入了天下臣工的视野,也无可避免地,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正视、甚至亟欲拔除的——众矢之的。
沈砚默然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担忧、坚定、鼓励,皆在这一眼之中。
锋芒既露,便再无回头之路。前路漫漫,注定风雨如晦,荆棘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