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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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跟你爹一个样。”
陈直没再理他。
走出村口,天已经大亮。东边一片霞光,把土路染得像一条暗红的带子。路两边的田荒了大半,草长得快有半人高。只有靠南边还种着几亩粟,稀稀拉拉的,穗子小得可怜,风一吹就晃,像站不稳的瘦孩子。
他走到自家那两亩水浇地前,站住。
田埂已经被踩塌了一角,地里的水渠干得裂了口。田垄间长满了荨麻和不知名的野草,只有最中间还留着一片空地,像是有人刚刨过。几个脚印歪歪斜斜,大得不像种田的。
陈直蹲下来,捏了把土。
土质还行,深褐色,略潮,比别处的地软。可惜荒了大半年,肥力已经泄了大半。
他正要把土扔下,忽然眼神一凝。
土里夹着点东西。很细,像根须,但不是草根。他拨开土,看见一截半寸长的东西,灰白色,曲里拐弯,像虫子又不像虫子。捏在手里,硬得扎手。
陈直皱了皱眉。这东西他没见过。
正想再翻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陈直。”
不轻不重,带着点官腔。
他回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田埂上,穿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挂着一块黑漆木牌,上头刻着“安丰里”三个小字。是里长手下的人,人们都叫他杜掾。
“杜掾。”陈直站起来,不卑不亢。
“你爹服徭役的地方,前些天有信传来。”杜掾看了看他,“人伤了。腿折了。现在躺在骊山北麓的役营里,没饭吃,也没药。上头的意思,照例可以赎。”
陈直心口一紧,面上没露:“怎么赎?”
“钱。或者粮。”杜掾伸出两根手指,“按律,折钱两千。粮么,一石五。”
陈直没吭声。
两千钱,一石五。别说他家现在,就是去年年景最好的时候,也拿不出。
“你家的地,里正说了,可以折价收。”杜掾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买卖,“一亩六百,两亩一千二。剩下的,再想办法。”
陈直攥紧了手里的土。那截灰白色的东西硌着掌心,竟微微发烫。
“地不卖。”他说。
杜掾并不意外,只笑了笑:“不卖地,你拿什么赎你爹?”
说完,他转头朝村里去了,走了几步又撂下一句:“三天后县里来核地,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千二了。”
陈直站在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他背上,却没多少暖意。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截灰白色的东西像活了一样,表面的纹路缓缓动了一下,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绿光。
然后,绿光钻进了他的掌心。
陈直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从地底深处望了一眼。那感觉又冷又热,顺着胳膊窜到心口,最后停在丹田处,轻轻一磕。
他腿一软,单膝跪在了田里。
等他再抬头时,四周一切如常。风还在吹,草还在晃。只是掌心里空了,那东西没了。
而远处村口,杜掾正回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陈直总觉得,那人像在看什么早已料到的结果。
他慢慢站起来,把锄头握紧,心里头那团从小就不安分的东西,突然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