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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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惊动了。”禾瞎子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陶瓶,拔了塞子,往身前地上倒了点什么。陈直闻见一股冲鼻的辣味,像捣烂的野蒜混着烧酒。
“这能干嘛?”
“暂时盖住你的气味。练吧,别废话。”
陈直吸了口气,重新站定。这次他不收着了。第一式扶犁,他脚掌猛一抓地,气从涌泉往上顶,过腿时,他分明觉着地下一股大力反上来,像有人在往上拽他的裤脚。那气一直撞到腰间,再入两臂,最后“轰”地一下冲到掌心。
他几乎叫出声来。两条胳膊像被热水灌过,又胀又麻,指尖不自觉地颤抖。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极浓的土腥味,混着庄稼汁液的味道,从自己掌心里散出来。
“好。继续。”禾瞎子压着嗓子。
陈直不停,第二式、第三式,越练越顺。到第七式“望田”时,他面向南边,两腿如桩,只觉得眼前的村子、坡地、河沟全静下去,天地之间只剩自己这具身子,像一根竖在田里的扁担,撑在土与风之间。
风从南坡吹来,原本该是凉的,扑在他脸上却温温的,像牛喘出来的气。陈直心头一紧,却听禾瞎子低喝:“别停!”
他咬住牙,把最后一式收完。
收势的瞬间,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浑身汗如雨下,可奇怪的是,人并不虚。肚子里那团灰白东西,比任何时候都安稳,像头一次吃饱了奶的崽,静静地伏着。
“成了。”禾瞎子说。
陈直抬头:“什么成了?”
“你身上的地气,转起来了。”禾瞎子慢慢站起身,朝南坡的方向“看”了片刻,“那东西想吞你,得先等你气满。气不满,它下不了口。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七天里,把气练到能护住心脉。等那奉常寺的人验你时,别让他们觉出你已和地禾通了一路。”
陈直心头一跳:“你是说,我这样算入门了?”
“入门?”禾瞎子哼了一声,“算在门槛上蹭了蹭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可我的本事,也就够带你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太爷爷是不是留了把木刀?”
陈直惊了:“你怎么知道?”
“他疯了以后,被关在屋里,总拿根树枝削东西。削的就是刀。后来村里人说,那刀不能碰,一碰就梦到南坡开花。”禾瞎子转过身,灰白眼仁映着月光,像两颗死珠子,“你把那刀收好。它不是用来捅人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割穗。”禾瞎子说,“等它长出来,你自然懂。”
陈直还想再问,禾瞎子已经拔起竹竿,朝崖下走去。走出一段,回头丢下一句:“我明日离村。咸阳那边,你自己去。若七天之后你还活着,就到渭水边等我。若死了,我替你收尸。”
陈直站在崖上,夜风把他衣裳吹得猎猎响。他摸了摸腰间的木刀,又看看自己汗湿的掌心。掌心里,那颗灰点已经变成了一圈极淡的绿,像有片极小的叶子要从肉里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七天。不长,但也够种子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