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井中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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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看清楚了。那是一根手指。
灰白色,极细,像孩子的手指。它从水底探出,一点一点往上,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最后,一只小手搭在了井沿上。那手白得像在水里泡了千年,却没有一点皱。指甲圆润,泛着层青。
陈直没有逃。他反倒向前倾了倾,像被什么拉着。
那只手慢慢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挂在脖子上的半截骨片。轻轻一勾。骨片从绳子上脱落,落进那小手里。手合拢,把骨片握住,像握一颗刚剥出来的谷粒。
然后,它慢慢缩回了井里。水面上,只剩一圈极淡的波纹。
陈直像被抽走了半条魂。他瘫坐在井边,大口喘气。耳边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直到井底传来“咕噜”一声,水面重新合上,那口井又变成了寻常石井。而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他走出旧仓时,太阳正从东边冒头。满坡都是晨露,草叶亮晶晶的,像铺了层碎银。陈直站了一会儿,发现脚下这片荒地有些不同。几处土色发黑,像一夜之间被肥水浸过,草都精神了不少。有只灰兔从坡下跑过,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竟带着点人味。
陈直下到土窝。赵寡妇和黑豆已经不在了。草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用石头压了块布,布上歪歪斜斜画着个箭头,朝北。陈直看了一眼,往北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禾瞎子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竹竿横在腿上,面朝渭水。他身旁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有半碗河水。陈直走过去,禾瞎子没回头。
“它出来跟你见面了?”禾瞎子问。
“露了只手。”陈直说。
“那已经很多了。”禾瞎子叹道,“地禾成形,能在白日里露手,说明地户已经开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你拿命去填。”
陈直没说话,只看着河面。渭水比前几日宽了些,水流也急,像憋了场大雨。远处,官道上空无一人。
“接下来去哪儿?”禾瞎子问。
“回村。”陈直说,“我要收黍。”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南坡上的黍,该熟了。”
禾瞎子笑了一声,那笑又苦又淡:“你还不明白?南坡的黍,早不是你的庄稼了。你回去,收的是别的东西。”
陈直抬头看天。天高得出奇,蓝得像洗过。他忽然觉着,这个世界好像也在等着收成。等他自己长成那株最该被割下来的穗。
“那我也得回去。”他说。
渭水在晨光里缓缓流着,像一条长长的、银白的穗带,从西边山间一路铺向东方。陈直转过身,朝北边走去。禾瞎子没有跟来。只有风从河上吹过,把他颈间的半截空绳吹得轻轻扬起,像在跟谁打着看不见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