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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老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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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他就上了南坡。

坡上的黍全都枯透了。秆子干得发脆,手一碰就折,风一吹,满坡“咔咔”响,像碎了一地骨头。陈直没管它们,径直走到那棵酸枣树前。树也死了。叶子落尽,树皮发灰,树根处裂开几道口子。他蹲下,拨开枯叶,看见一个极小的坑。是他走前埋黍种的地方。此刻,坑里什么也没有。但坑边的土面上,有几个极细的脚印。赤脚。像孩子踩的。

陈直伸出手,在脚印旁量了量。比他手掌还小。他慢慢缩回手,站起身。地禾确实回来过。而且就在他走的这些日子,它把那几粒黍种取走了。

“你拿走了,还来我家找我。”他望着满坡的枯黍,声音不大,像对风说,“你到底还要什么?”

风没回答。可坡下的村道尽头,慢慢走来一个人。灰袍,白脸,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陈直看着那人走近,没有躲。

“陈直。”那人站定,脸上没有表情,“奉常寺堂官说了,你私逃出宫,按律当拿下。可宫里又来了话,说念你种禾有功,若肯自己回去,可从轻。”

陈直冷笑:“从轻?再让我种一园子骊山禾,然后把我埋进去?”

灰袍人也不恼:“你去不去,都由你。只是你该知道,你家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我们不压着,这村里的人,三天内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你。”

陈直指尖冰凉。他想起刘喜扔的陶罐,想起井底传来的歌。这些奉常寺的人,面上说压着,暗地里却在“引”。他们在拿一村子的人,逼他回去。

“你们到底想怎样?”陈直问。

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卷黑帛,扔到陈直脚边:“三日后,咸阳西郊,有一场‘春耕祭’。陛下亲至。奉常寺的意思是,让你上祭台,当众‘播禾’。你练的那套禾田七式,正合用。”

陈直慢慢拾起黑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祭仪流程,还有他的名字。陈直两字写得极大,像给全咸阳看。他不认得这是什么局,但里头有一道极险的坎:当众播禾,若是地禾借势冒头,他这“种人”就真要被架上去了。

“我若不去呢?”陈直问。

灰袍人这次没说话。他转过头,朝南坡下望了望。坡下,刘喜家院子里,那口井也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有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陈直的脸白了。

“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灰袍人说完,转身走了。灰袍在风里鼓着,像片不散的阴云。陈直站在原地,把黑帛攥得发响。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可他更知道,一旦上了那个祭台,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卫癸在宫中说的:雨后北墙少一队巡逻。也许那时候,卫癸就知道他跑不掉。在这大秦,跑,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跑进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陈直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净。他听见南坡上,那些枯透的黍秆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给他唱一段没词的送别。他一步步往坡下走,心里头那片地,却比什么时候都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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