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祭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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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就是下陵道。”卫癸说,“那地方有秦人老祖宗留下的一座‘地坛’,埋得极深。每遇新禾,必开一次。你今儿在祭田里弄出那么大动静,就是‘新禾现’。按规矩,新禾要进地坛,给‘大种’看。过不去,就永远留在里面。”
陈直后心全是冷汗:“我不去。”
“由不得你。”卫癸叹了一声,“不过,我也被点上了。所以这一趟,不是你一个人。我会照看你。”
陈直看着他:“你们黑冰台和奉常寺,不是一路吧。你跟我下坑,是‘照看’,还是另有所图?”
卫癸没答他。只是用手指在案上极轻地写了个“禾”字。那字笔顺极怪,末一笔往下一拖,像根须子扎进土里。他写完,抬头看陈直:“你可知,骊山那座地坛里,供的是谁?”
陈直摇头。
“供的是‘后稷遗骨’。”卫癸道,“天下五谷,自后稷始。秦人占岐,得的第一个便宜,就是地底下埋着的半截后稷遗骨。有了它,关中地气才这么肥。你陈家的‘地官’,守的不是一坡一地,是那半截骨。”
陈直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后稷。那是教民稼穑的上古神人。他的遗骨,竟埋在骊山?而他陈家祖祖辈辈,守的是这个?
“所以地禾要的‘东西’,就是那半截骨?”陈直问。
“不。”卫癸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地禾不要骨。它要的,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陈直心跳得极快:“什么东西?”
卫癸没再说。他站起身,把案上那束黍轻轻拿起来,递到陈直手里:“等你下了地坛,看见那半截骨,自然就明白了。记住,别用你的木刀去碰它。还有,如果坑底有人叫你,千万别回头。”
说完,卫癸拉开门,走了。陈直握着那束黍,坐在空荡荡的静室里。那黍不知是不是从祭田里采的,穗头上还带着点潮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已经被黍芒扎出几道极细的红印。那印排成一线,像条路。
三天。他只有三天了。三天后,下骊山。这可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深得多。地禾在渭水边说的“时候未到”,难道就是等这一刻?等他被皇命推进那座地下祭坛,推到他陈家守了不知多少代的骨头前。
陈直慢慢躺下,闭上眼。他累极了。可一闭眼,满脑子都是田里那个灰白色的小影子,和那株冲他裂开嘴笑的谷穗。它在等他。它们都在等他。从南坡到渭水,从旧仓到咸阳,这一路,他以为自己是在逃,其实是在被一步步往那口最深、最古的井里推。
窗外的天暗下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极淡的土腥味。陈直觉着,那束黍在手里慢慢热了起来。不烫,像有呼吸。
他知道,自己又该上路了。这一次,没有退路。骊山在等他。地禾在等他。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太爷爷,也在等他。等他把四代人的债,一次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