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旧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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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没多久,司马错来了。
陈直正在南坡上看墒。土已经软了,脚踩下去能陷出浅印。他蹲着捏了把泥,凑在鼻尖闻。有股淡淡的腥,混着草根的甜。地醒了。他刚要起身,就看见坡下官道上来了匹马。那马走得极慢,像累透了。马上的人更瘦,半伏着,灰袍被风掀得老高。
陈直一眼认出是司马错。他扔下泥,跑下坡。
司马错下了马,人晃了两晃。陈直一把扶住。司马错看他一眼,嗓子像砂纸:“来你这里躲两天。”
陈直没多问,把人领回家。娘见司马错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陈父忙去烧水。陈直扶他进堂屋,搬了床旧褥子铺在炕上。司马错一坐下,就咳了好几声。陈直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手抖得厉害,碗都端不稳。陈直接过来,喂他喝。
“出什么事了?”陈直问。
司马错缓了一阵,才道:“黑冰台散了。陛下已经不上朝了。赵高掌了印。咸阳城里,现在是宦官说了算。西陵卫被并了。我带着几个老兄弟想走,半路被截。只我出来。”
陈直心里一凉。他知道司马错的本事。能把西陵卫都拼散,那绝不是小股人马。他问:“谁截的?”
“奉常寺。”司马错抬了抬眼,那目光又冷又倦,“他们现在改叫‘地师府’。不祭天了。只杀人。专杀知道地禾、大种和旧仓底细的人。我这样的人,是他们头号要除的。”
陈直坐在他旁边,半晌没说话。窗外,日头已经落山。陈父端了半锅粥进来,放在小炉上温着。司马错靠着墙,像从刀山上下来的。陈直看着,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大秦要塌。而有些秘密,越到塌时,越不能留活口。
“你来了,他们会不会追来?”陈直问。
“会。”司马错道,“所以我不多留。后天就走。我来,是给你带样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极薄的铜片,上面刻着极小的山纹。陈直接过。那铜片微温,像刚从人身上取下来。
“这是西陵卫的‘地符’。凭它,能进北地郡的旧仓。”司马错说,“我把你的事,都安排好了。若我死了,你就拿着这地符,去北地。找一个人,叫田角。他会带你进仓。”
陈直把铜片攥在手里。他没有说话。他忽然很怕司马错说“若我死了”。这人和他认识不算久,可每次都拿命出来。他欠司马错的,已经还不清了。
“你不会死。”陈直说。
司马错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刀口上的一点亮。他说:“生死,我没那么在乎。我在乎的,是那仓里的种,不能落进赵高手里。陈直,你记住,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我求你。”
陈直喉头一紧:“你说。”
“去北地。把旧仓里那几袋五谷本种带出来。往南边走。过了武关,有人接你。那里,有墨家的人。”司马错说着,呼吸又急起来。陈直忙按住他:“先别说了。你歇着。”
司马错摇头,还要说什么。陈直不让他再开口。他给司马错盖了被子,吹了灯。自己搬了个小凳,在门口坐下。夜色很浓。村里的狗断断续续地叫。陈直把地符贴在掌心。那铜片上的山纹,像在慢慢发烫。
北地。武关。墨家。他想起卫癸提过的墨家隐派,想起那些懂机关会种地的人。原来司马错也不是没有去处。他把活路给了陈直,把死路留给了自己。陈直抬起头。天上无星。只有云。黑沉沉的。像有场大雨正从远处赶过来。
他知道,自己这些天的太平日子,要到头了。可这一回,他没有犹豫。有些东西,值得拿命去接。就像春种。明知道有旱有涝,有虫有病,还是要往地里撒种。不为别的。只为地不能荒。人,也不能白活。
陈直把地符贴着心口放好。他回屋,坐回炕边。司马错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像在刀刃上走。陈直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他也靠墙闭上眼。明天,又得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