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九口缸(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司马错的声音又哑又短,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陈直在原地听了一阵,朝那声音走。脚下土极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厚灰上。九口陶缸之间,黑绳挂着的谷穗被风带得乱摆,有些拂在他脸上,又干又硬,像死人的手指。
声音从第九口缸后头传来。陈直绕过去。缸后贴着墙,墙上裂了道半人高的口子。陈直蹲下,往里看。里面极窄,只容一人侧卧。有个人靠在土壁上,满身是灰,头垂着。陈直叫了声:“司马错。”那人动了动。陈直把短刀插回腰间,侧身挤进去。近了,才看清。司马错瘦得不成样子,两颊都凹了,嘴唇干裂。他半睁着眼,看见陈直,竟笑了一下。那笑像从干土里硬挤出来的。
“你果然来了。”司马错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直蹲下,解下水囊,给他喂水。司马错抿了两口,便推开。陈直不勉强。他看了看那墙缝。说是缝,其实像被什么从里往外劈开的。细看,壁上有许多极深的划痕。陈直心里发凉。司马错为了出去,怕是徒手挖过这墙。可这旧仓里,土是活的。挖一寸,它长一寸。人怎么斗得过。
“别试了。这仓,认人。”司马错道,“你带了印没?”
陈直点头。
“去那九口缸中间。每口缸里抓一把土,往印上抹。第九口别抹。留给我。”司马错说。
陈直问:“抹了之后呢?”
司马错没答。他闭了闭眼,像在攒劲。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地官印沾了这九缸土,就能开仓底。可开仓的人,得有个‘引’。仓底那扇门,认人不认印。我下不去,是因为我不是地官。你来了。你能下去。可你得拿我一滴血。这血,滴在第九口缸里。它以为我死了。门就松了。”
陈直脸色变了:“你这样会死。”
“我不会。”司马错抬了抬眼皮,眼里全是血丝,“我会变成这仓里的一撮土。等你开了门,把土带出去。我还能当肥。”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陈直听不下去。
“我不干。”陈直说。
司马错慢慢伸出手,抓住陈直手腕。那手凉得吓人,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他说:“地师府在旧仓上守了两个月,为的就是逼我来,再逼你来。他们知道,这里不是粮种。是‘土种’。这土,能养出比骊山大种还厉害的东西。若落进他们手里,十个安丰里也填不上。陈直,你听懂没有?”
陈直听懂了。他只是不愿懂。司马错不欠这天下什么。更不欠他陈直。可这人偏要把命掰成两半,一半守西陵卫,一半给他铺路。陈直咬了咬牙,说:“我把土带出去,也把你带出去。”
司马错看着他,像看个孩子。然后,他从自己衣襟下摸出个小瓷瓶,塞给陈直:“这是我一早就备好的。血在里头。我怕你下不去手。拿去。撒进第九口缸。”
陈直接过。那瓷瓶还带着司马错的体温。他攥在手里,像攥着半条命。司马错朝他摆摆手:“去吧。别回头。这门再合上,就真出不去了。”
陈直没动。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嗓子像被土塞住。他只能重重握了握司马错的手。然后转身,走出墙缝。外头,九口缸还立着。那些灰白的光,像从缸里慢慢蒸出来的。陈直走到第一口缸前,抓了把土。那土极细极凉,像抓了一掌骨灰。他把它抹在地官印上。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他一口一口抓,一口一口抹。抹到第八口时,那印已经黑得发亮。像把整片北地都吸进了四个字里。
陈直站在第九口缸前。他拔开瓶塞。里面只有一滴血。浓得发黑。他倾了瓶口,那血滴进缸里。土面“嗤”地响了一声。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锅。陈直退后半步。九口缸同时一震。缸与缸之间的黑绳“啪”地断了。谷穗如雨落。地上那灰白的光,忽然全往中间聚,旋成一个极慢的涡。
陈直看见,缸阵中央的地面裂开了。那裂缝极细,却极亮。像有只眼睛,从地底缓缓睁开。陈直走到裂缝边,低头。。然后,他把地官印按在心口,纵身跳了下去。
风从地底涌上来。陈直像被整片大地吞进喉咙。他闭着眼,只听见司马错在极远的地方说了一句:
“去吧。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