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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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赤着上身,举着火把往洞里走。火苗被风压得低低的,像要灭。他一手挡着,一手把地官印按在胸前。那印很凉。陈直觉得自己的心跳反而越来越稳。洞越走越宽。风也小了。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灰味,像陈年米粮烂透后又风干了几十年。陈直闻着,竟有些发酸。他想起小时候,不,是这身子小时候,娘把一碗霉了的小米倒进猪槽里,就是这味。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一道石门。门半掩着。门后,是一个极大的穹洞。四壁黑沉沉的,像被烟熏过。地面很平,不是石头,是踩实了的黄土。陈直把火把举高。光太弱,照不全。可他能看见,穹洞中央,摆着十几口极大的陶仓。仓比人高,圆肚尖顶。有些已经裂了。陈直慢慢走近。最前头那口,裂口处流出黑糊糊的东西,已经硬了。陈直用手指敲了敲。空的。可那空声很沉。他再敲第二口。也是空的。陈直不敲了。他绕着这些陶仓走。一共十二口。全是空的。陈直站在那里,像站在一片早就死透的田里。图上的虎口,原来也只剩壳子。
他正想原路出去,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叮。”像有谷粒从高处掉下。陈直猛地抬头。火光晃了晃。他朝声音方向走。在穹洞最深处,一口最小的陶仓后头,地上有一个极小的洞。陈直蹲下。那洞口只有拳头大。陈直把火把往下一照。把手臂伸进去,够那罐子。罐子极轻。陈直把它取出来。罐口用黑泥封着。陈直坐在地上,用短刀轻轻撬开泥封。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溢出来。陈直心头一颤。不是霉味。是活的。他往里一倒。几粒种子滚进手心。极小,青黄色,像粟,又不是粟。陈直数了数,七粒。七粒种。陈直捧着它们,手都在抖。这大仓没全空。在最深最不显眼的地方,还藏着七粒。
陈直把种子用油布包好。他没再久留。这洞里不能待。时间一长,寒气入体。他举着火把往回走。到洞口时,天已经暗了。对岸,赵信和石头生了一堆小火。陈直看了看水。水流比白日更急。赵信在对岸喊,说在上游找到处浅滩,能涉水。陈直按他说的,往上游走。果然,有一处河面宽,水浅,只没到腰。陈直咬着牙过了河。到了对岸,石头一把扶住他。陈直嘴唇发乌,浑身抖得不成样。赵信忙给他裹上衣裳。陈直手里死死攥着那油布包。赵信问:“有东西?”陈直点头:“七粒种。”赵信和石头都愣了一下。陈直说:“先回。等见了矩子再说。”
三人在岸边歇了一夜。第二天,陈直发了热。石头背了他一段。陈直也不逞强。他趴在那宽背上,脑子昏昏沉沉。他想起那十二口空仓。想起那一地灰。七粒种,不多。可哪怕只剩一粒,也是这虎口还活着。陈直知道,这七粒,比火土还重。火土是命,这种,是根。命能烧,根不能断。他得把这七粒带回去。带回南坡,或种在墨庄。让它们慢慢长。等它们结了穗,再分出新的种。一代一代,地就不会死。
赵信在前头引路。山风很冷。陈直半睁着眼,看见前路弯弯曲曲,像极了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浅沟。他笑了一下。天大地大,他一个种地的,能做的,也就是把这点活命的东西,从一个地方,护到另一个地方。护不动了,就种下去。总比空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