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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负责的婉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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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乾香菇五百斤,按照十斤鲜菇出一斤干菇的比例,那就是五千斤鲜香菇,村后的那几间土棚子和烘乾房得不分昼夜地连轴转上大半个月,光是无烟煤就得烧掉几大车。

至于八百斤防风草,眼下地皮都要冻结实了,得组织全队棒小伙子去南坡的硬土里抢掘,晚一天,药材在地里冻糠了就全废了。

这个量,确实比第一批整整翻了一倍。

“赵队长,韩副科长说交货期定在什么时候了吗?”林建军抬起头,眼神里落了一层沉稳。

“年前!”赵广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语气急促,“韩副科长说了,十二月底之前货必须送到青岛港装船。要是赶不上这班洋轮,人家的元旦集市就错过了,那是要赔大钱的。”

林建军把那张烟盒纸仔细地折了三折,妥帖地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

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月,赶上北方最冷的时节,这任务不是一般的重。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单子得接住,大不了自己再多跑几个村子,去收鸡蛋。

毕竟外贸这条路,村里人祖祖辈辈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好不容易砸开了一道缝,就绝对不能让它断了。

第一批货是敲门砖,这第二批货才是扎根的定心丸。

“赵队长,这单子我们接。你现在就去大队部喇叭里喊一下,让记工员把南坡刨防风草的人手翻倍,跟社员们说清楚,这次按件计工分,年底现钱分红。”林建军眼神坚毅。

送走赵广俊后,林建军转身进了灶房。

屋里热气腾腾,婉晴正围着蓝碎花围裙,蹲在一个大竹筐旁分拣刚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新鲜鸡蛋。

听到动静,她停下手里的活,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望向林建军:“怎么了?看赵队长急成那个样子。”

“日本那边追加订单了。”林建军蹲在她身边说,“蛋黄酱要一千斤。”

婉晴拿着鸡蛋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惊愕:“一千斤?那得要多少鸡蛋啊?

“”

“少说也得六千个。”林建军叹了口气,“咱们现在一天满打满算也就收个五六百个,得连续收上十几天。时间上得咬咬牙了,尽快凑够,而且得注意好鸡蛋的品质,不能做些残次品。”

婉晴轻轻点了点头,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大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那小木凳上,重新拿起了鸡蛋。

然而林建军分明注意到,她分拣鸡蛋的动作明显更细致了。

原先只是大致看一眼外观丶掂掂分量,现在她却把每一个鸡蛋都小心翼翼地举到灶口那跳跃的火光前。

透过橘红色的微光,她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里面蛋黄的轮廓,确定没有散黄丶没有血丝,才放进右手边的精选筐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响水涯村宛如一台机器,有序地轰鸣起来。

林建军作为主心骨,成了全村最忙碌的陀螺。

他白天骑着二八大杠,跑遍了周边三四个自然村的养鸡户,挨家挨户敲定鸡蛋的供应和价格。

下午又要往县城的印刷厂跑,盯着车间主任给包装蛋黄酱的硬纸箱加急排版,确保箱体上印着的英文和日文字样一个字母都不出错。

到了晚上,他还要和具运输队的王队长在电话里为两辆解放卡车的档期磨破嘴皮子。

而刘卫东则彻底把铺盖搬进了村后的香菇房,吃住都在那一排排散发着湿热霉香的菌床旁;赵广俊则每天带着几十号壮劳力在南坡的冻土上挥舞着十字镐种地。

整个项目的后方大本营所有物料的品控和繁杂的帐目,则一股脑儿全落在了婉晴的肩膀上。

灶房门口那张原先用来吃饭的油漆斑驳的小方桌,如今成了婉晴的办公台。

桌上永远摊着一本用红线缝制的记帐本,旁边搁着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牌铅笔。

每天下午,周边几个村子的送蛋车一到,婉晴就搬个马扎坐在风口上。

每一筐鸡蛋,她都要亲自过手。

蛋壳表面沾了鸡粪的,必须用半乾的毛巾一个个擦拭乾净;有微小裂纹的,“咔哒”

一声挑出来留给自家吃;最关键的是对着煤油灯或者日光看透光度,蛋黄不居中丶略微有些散晃的,一律退货。

有一次,邻村的一位老支书亲自来送蛋,见婉晴挑得这么细,忍不住在旁边酸溜溜地嘟囔:“建军媳妇,这都是公社养的鸡下的,能差到哪儿去?你这比县里供销社的质检员还要严三分,至于吗?”

婉晴头也没抬,手里的鸡蛋在灯光前转了半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大叔,这不是卖给咱们县里供销社的,这是要坐大轮船去日本的。

丢了响水涯的脸面是小,要是让人家退了货,建军和全村社员垫进去的本钱就全打水漂了。出口的东西,咱们做媳妇的不能糊弄。”

那老支书被说得老脸一红,讪讪地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慢着,再也不敢多言。

帐目的繁琐程度更甚于品控。

大到几千个鸡蛋的预付款丶几十斤白糖和精炼油的采购开销,小到印刷厂几分钱一个的标签纸丶运输司机的两盒大前门香菸招待费,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林建军特意弄来电子计算器,只教了婉晴两天,她就全学会了。

那双原先只会纳鞋底丶揉面团的纤细手指,在计算器的塑胶按键上飞快地跳跃,敲击声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

每天深夜,村里的狗叫声都平息了,四下一片死寂。

林建军往往在半夜两三点钟惊醒,揉着酸痛的眼睛翻个身,总能看见西墙根底下的煤油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黄光。

婉晴一手按着帐本,另一手飞快地按着计算器,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核对着数字。

“婉晴,几点了,快歇了吧。明儿一早还要过秤呢。”林建军心疼得直撑起身子劝道。

他已经劝了婉晴很多次,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拼,她这也太追求完美了。

“嗯,你先睡,我把这最后一笔饲料款的差额对出来。进货多少丶出货多少,有一分钱对不上,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睡不稳。”

她连头都没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可手里那支铅笔却依然在本子记下了一个数字。

“不行,必须得睡觉了。你不睡,我不睡!”林建军有些强硬。

“你说你————”

婉晴有些无语,不过还是过来睡觉了。

林建军暗叹一声,婉晴现在太尽责了,让他有点不知道咋办了,还好快要交货了,到时候她应该不这么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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