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被淘汰的人性(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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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西亚没有回到沙发上。她站在假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时的小动作,是有目的的输入指令。窗外的南极冰原画面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重新展开成一个杨兴从没见过的地方。不是温室,不是迷宫穹顶,不是岛上任何他走过的区域。
那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比迷宫核心区低得多,但面积更大。地面上不再是苔藓和菌丝,而是一层厚厚的、像棉絮一样的淡金色菌毯,菌毯覆盖了整个地面,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自行发出柔和的光。菌毯上坐着人。
不全是人。他们曾经是人。十七个。杨兴的T-深渊视觉自动统计了这个数字。有的还保留着完整的人类躯干和四肢,但从脊椎沿线长出了成排的半透明藤蔓,藤蔓末端扎入菌毯,和脚下的网络连为一体。有的已经几乎看不出人类形态——躯干被一层木质化外壳包裹,只露出一张脸,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有的坐在菌毯边缘,正在用已经部分植物化的手指抚弄一朵从自己膝盖上长出来的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们都很安静。不是沉默的安静——是满足的安静。像一群在阳光下午睡的人,没有人愿意先醒来。
“花园。”阿莱克西亚说。她走进了这片地下空间,赤足踩在菌毯上,菌毯在她脚下微微凹陷又弹起,像踩在厚苔藓上。“你在培养罐区看到的是失败品——被爱德华用错误方式强行接入的人。这些不是。这些是志愿者。我接入他们的时候征求过他们的同意。他们的身体在半接入状态下逐步被植物组织替换,过程持续了数年,神经系统从第一阶段到第四阶段,从未被暴力切断。接入完成后,他们不再需要进食,不再需要呼吸氧气——直接从菌毯吸收养分。他们不再感到疼痛、恐惧、孤独,个体的死亡焦虑被网络的分流机制消解了。他们感到的只有满足。持续不断的、无条件的存在性满足。”
杨兴走过他们中间。他经过一个看起来曾经是中年女性的样本时,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白已经被淡金色的菌丝填满,但瞳孔还能转动——她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对他个人的,不是对旧日同类的怀念,而是一种更宽泛的、对所有还困在个体意识里的生命表达的慈悲。
“你还能听懂她说什么吗。”阿莱克西亚问。
杨兴不需要问。他的第二阶段感知自动解码了那个女性样本通过菌毯向整个花园广播的信号。不是语言。是一种极其简单的、不断循环的情绪模式——像一首只有两个和弦的歌。不,不是歌。是更基础的。是子宫里胎儿听到母亲心跳时的感受,被录下来,被回放,被无限循环。他在她的意识碎片里只捕捉到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也许是她的母亲,也许是她的女儿,也许是她在接入花园之前最爱的人。她把他(她)的名字带进了花园。名字还在,但她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谁了。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杨兴说。
“不是看起来。他们确实幸福。你检测不到任何应激激素,他们的神经放电模式是持续性的低频满足状态。没有焦虑峰值,没有痛苦记忆回路——所有负面情绪都被网络分流到无数个节点上稀释了。一个人的悲伤被一亿株植物平摊之后,每个节点只承受十亿分之一的情绪负荷。这种负荷低于任何生物神经系统的感知阈值。他们不会痛了。”
“他们在接入之前知道会变成这样吗。知道自己会忘掉最爱的人的名字,只留一个空白的情绪标签?”
“知道。我告诉了每一个志愿者接入花园的全部后果。包括永久失去个体记忆边界,包括不再能对任何一个不在网络里的人产生情感依恋,包括——如果你还没有接入,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孤立信号源。他们都选了接入。”阿莱克西亚走到那个女性样本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那个女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旧。“她叫玛格丽特。接入之前是保护伞的清洁工,和零在同一个小组。她有一个女儿,在浣熊市。她接入花园之后,我每年调出她女儿的照片,问她还想不想回去。第一年她哭了一整夜,身体里的藤蔓长到了菌毯外面。第三年她对着照片看了十分钟,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冥想。第七年她不再睁眼。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女儿’这个词对应的感情是什么了。但她幸福。我问过她。就在上个月——我用主根直接对她的意识内核做了一次唤醒测试。问她想不想退出。她花了整整十秒才回忆起‘退出’是什么意思。然后她回答——退出做什么?”
杨兴没有说话。零的声音在他脑中轻轻响起,语速极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玛格丽特。她以前喜欢在实验室走廊里唱歌。跑调。我说她跑调,她就笑,说我管得太宽。她进花园之前跟我说,她不唱歌了——她女儿听到她唱歌会以为她想回去。她说她不想让女儿等她。”
杨兴把零的话复述了一遍。
阿莱克西亚的手从玛格丽特的额头上移开。她站起来,转身面对杨兴。窗外的模拟画面已经自动切换到了这间地下空间的实景,菌毯的淡金色荧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但多了某种更深的、从不动摇的平静。
“所以当我说进化——我说的是这个。不是把人变成怪物,是把人从个体的痛苦中解放出来。没有孤独,没有死亡恐惧,没有失去。所有人类在独处时必须承受的那些东西,在接入花园之后就不再存在了。不是被压抑——是被分流。你永远和整个生态系统在一起,永远被亿万条根须握着手。这才是我的实验目的。不是毁灭,是超越。”她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他们会感到孤独吗?不会。但你——你会。你的剧本,正在让你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