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不打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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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出来,萨德勒没有带他回主楼,而是沿着城堡北墙下一条窄窄的碎石路慢慢走。这条路显然不是日常通道——路面没有铺平,碎石的棱角还没被踩圆,路肩长着几丛没人修剪的野生迷迭香。墙外是山谷的北坡,坡很陡,往下能看到一片被遗弃的橄榄梯田,石砌的梯田埂已经塌了好几处,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午后的风里摇成一片灰绿色的波浪。萨德勒在墙垛边停下来,把权杖靠在石墙上,双手交叠搭在墙头,面朝山谷。阳光从他右侧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这个位置和露台上的全景视角不同——露台看的是村庄,是作品;这里看的是荒野,是那些没有被纳入作品的、被遗弃的梯田和没人修剪的野草。
“你刚才在病房里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萨德勒说,没有转头,“你把百里香放进哈维尔手里。不是对话,不是治疗,不是任何形式的干预——只是一样真东西。他攥住了。”
“他需要一样真东西。”
“我知道。”萨德勒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变得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被坡下的风吹散了一半,“我试过给他别的东西。书。音乐。他以前喜欢的哲学论文集。他都没有碰。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但你给他百里香,他要了。为什么。”
“因为百里香不试图说服他。书会。”萨德勒沉默了片刻。风吹过坡下的野草,干草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他把手从墙头上收回来,转身面对杨兴。他的微笑没有变,但他把权杖从墙边拿起来时,手指在杖杆上多停留了一拍。
“你一直在问我一个问题——我有没有资格替别人选择。我给你的回答是:我不替任何人选择。我把选择权留给他们自己。”他顿了顿,用权杖杖尖在碎石地上画了一个很浅的圈,又在圈中央点了一下。“佩德罗·加西亚的女儿露西亚,每周来看他两次。我可以强行把佩德罗接入网络——技术上没有障碍,只需要把连接阈值上调三个百分点。但我不做。因为他说过不要。他现在不能说话,但他清醒时说过。我尊重。”
“你尊重他们的选择,前提是他们只能在你的选项里选。”
“所有选择都有前提。你在正常世界里做的每一个选择,前提是法律、市场、社会规范和他人的自由意志。我只是把前提简化了——加入一体,或者保持分离但承受分离的所有代价。我没有发明代价。我只发明了选项。”他把权杖从圈里抽出来,杖尖在圈外点了点,“你说得对,现实很残酷。现实里露西亚的父亲在感染前每天酗酒打人,现实里那个年轻人在感染前失业了三年试过自杀,现实里艾琳娜的丈夫何塞在一次拖拉机事故中当场死亡——就发生在这个村子里,在感染前。这些不是寄生虫造成的,是你们的世界本来就有的。我给他们的是一个出口,那个出口的门上写着‘自愿’。我没有推任何人进去。我只是把门放在那里,等他们自己走投无路。”
杨兴第一次点头。“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很残酷。”
萨德勒的眉弓轻轻抬了一下。不是惊讶——惊讶是预期被推翻时的反应。他的预期没有被推翻,但杨兴在点完头之后没有句号,这个句子的语法结构告诉他,后面还有半句。他猜对了。杨兴把撬棍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竖在碎石地上,棍头嵌进刚才萨德勒画的那个浅圈里,正好盖住了圈中央那个点。
“可是你利用这残酷提出了一种解药,本质是和那残酷讲和,然后变成另一种残酷,却包装得不像。”
这句话落在碎石路面上,像一块从墙垛上松脱的石头滚下去,没有发出巨响,但萨德勒的手指在权杖上轻微顿了一下。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确认。一个下了二十年棋的人,在棋盘对面看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落子。然后他的微笑恢复了完整的弧度。他把权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像在给一段漫长的论证收尾。
“你是说我像个骗子。”
“我不觉得你是骗子。骗子知道自己在骗人。你觉得自己在说实话。这是你比所有前任boss都危险的地方。”
萨德勒看着撬棍的棍头嵌在自己画的圈里。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笑了一声——极短促,和上次露台上那种被逗到的笑声不同,这次的笑更深也更苦,像一个老教授听到学生用他自己当年的原话反驳他时,喉咙里不自觉滚过的那声含混的叹音。
“骗子。包装。你不是第一个用这些词的人。克劳泽当面骂过我——他说我的‘一体’是给弱者准备的麻醉剂,真正的战士不需要麻醉。萨拉查也骂过我,骂我是没当过权贵的知识分子,不懂享受,只想把所有人拉平。他们骂我,我都不在意。因为他们骂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克劳泽恨的是他曾经软弱过,萨拉查恨的是他的享乐有一天会被收走。但你不是在恨。你是在用一个我更难回答的角度。”他把权杖往碎石地上顿了顿,“你和我二十年前用的角度完全一致。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好奇。一个拿着撬棍的人,拥有和我几乎相同的分析框架,却得出了和我完全相反的结论。这在统计学上极其罕见。”
“可能因为我在你这个阶段之前多做了一个步骤。”
“什么步骤。”
“我听了他们哭。”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修辞。杨兴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平淡,但句子落在萨德勒面前时,他嘴角的微笑弧度和之前完全一致,眼角的笑纹却消失了。那不是愤怒,是专注。一个在自己领域里被挑战了核心假设的学者,正在快速重新计算对手的论据权重。
“哈维尔也听到了他们哭。他选择睡觉。”萨德勒说。
“他选择睡觉,是因为他只有两个选项——要么醒着听他们哭却什么都做不了,要么睡着。你给他两个选项,他选了对他来说痛苦更小的那个。这不是选择,这是两害相权。真正的选择需要至少三条路。”
萨德勒没有反驳。他把权杖从碎石地上提起来,杖尖在刚才画圈的位置反复碾了几下,把那个浅圈碾平了。然后他把权杖竖在身侧,重新抬起头。
“好吧。”他的微笑没有变,但语气从研讨会的从容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仍然是平静的,但平静里多了一层被压得很薄的期待。“下一个环节。亲自证实一下你的能力。敢碰我们的‘和平之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