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阴祠(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墨子·明鬼》: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之所罚,无大必罚之。
《道德经》第七十三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湖北某县。县城往东四十里,有座阴祠。
阴祠建在村子最西头。不高,平房三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匾上刻六个字:阴阳两界通判。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这六个字不是木匠刻的,是建祠那年腊月,一场霜打下来,霜化之后门楣上自己现出来的。这话当然没人信,但也没人反驳,因为跟这座祠堂有关的每件事,本身就都像不讲道理的信口胡诌。人们习惯了。
一般人分不清阴祠和土地庙的区别。土地庙供的是神,阴祠供的是人。一个还活着的人。
祠内正殿中央立着一尊泥像。像约一人高,长脸,额头宽,鼻梁上架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那种塑料腿、铜铆钉的款,八十年代县百货公司的货。身上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的确良衬衫,灰蓝色,左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永生牌,笔帽的镀铬已经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黄铜。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烟斗是枣木的,被人握了太多年,斗体包浆了,黑亮黑亮的,像上了一层漆。
左手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握拳,而是像捏着一支笔。笔尖朝下,对着虚空。
泥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香杆。有些还没燃尽,跟着微风晃。香灰落了一层,厚得已经看不出炉底的颜色。香灰不是纯灰的,里面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粉末,那是来上香的人烧的纸钱里的锡箔,在高温里熔了又凝了,混在草木灰里像撒了一把碎星。
殿侧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纸上写着字:生辰八字、已故亲属的姓名、想问的话。有些纸已经泛黄,折角卷起,粘不住,拿胶带重新贴过。仔细看那些胶带,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胶带已经老化发脆,伸手一碰就碎成渣。有人在自己写的黄纸旁边贴了一张新的黄纸,新的上面写着:上次问的事有结果了吗?
结果往往在梦里来。来上香的人晚上就会做梦,梦到去世的亲人站在门口,穿的不是寿衣,是一件新的棉袄,笑着招手。有人说梦里的人手里拿着一封信,信还没拆开就醒了,急得第二天一早又来烧香。也有人说梦里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但你能感觉到,他在。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在,你却碰不到他、叫不应他、无法跟他说一句话,但他就是在。
墙角放着一只纸箱。箱子里全是信。没封口的信。拆开来读,内容稀奇古怪:有问老伴遗物藏在哪的,有问存折密码的,有问那件没来得及说的话到底该怎么说的。有一封信很短,只写了两行:
妈,你走之前说冰箱里有饺子。我找到了。韭菜鸡蛋的。吃了。好吃。
信末没有落款。但纸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圆圆的,一个一个,叠在一起。
守祠的老人姓周。七十三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过来扫地,把炉里的香灰倒进后院的陶缸。他说这缸里的灰不能随便扔,得攒到腊月二十三,拌上糯米糊,做成香饼,送到县里的城隍庙去。这个规矩是建祠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二十年来一天没断过。有一年腊月二十三大雪封路,周老头背着一筐香饼,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四个小时,到城隍庙的时候一双解放鞋全湿了,脚趾冻得像十颗小红枣。
为啥要送?
判官老爷交代的。周老头说,香灰里带着念想。念想是重量。城隍爷收着,等哪天清盘的时候,能抵账。
什么账?
周老头看了问话的人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老人那种浑浊的光,是清亮的,像井水。
每个人生前欠的,都记着。不是欠钱,是欠话。欠一句对不起,欠一句我想你,欠一句,你别走。这些欠了不还,在那边是利息,一天天滚。香灰,就是还利息的。城隍爷那边收着,等于替欠的人垫了本金。你还多少,他扣多少。这是判官老爷定的规矩,阴间的规矩,活人不懂。
周老头没见过判官本人。他是第三代守祠人。第一代是他爹,他爹见过。说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帆布袋,袋子里全是文件。
二八大杠。那种老式自行车,横梁高得能磕到下巴,刹车靠脚蹬往后踩,链条盒一颠就响。在九十年代末的县城里已经很少见了,大部分人都换了轻便的弯梁车。但判官一直在骑,他说这车链条稳,不容易掉。
文件?
判官的卷宗。
周老头的爹第一次见到判官是在供销社门口。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弯着腰补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旁边放着一个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沓沓泛黄的纸。他爹站在旁边等买醋,等的时候瞄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什么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生平事因果线之类的。他爹当时心想,这人该不会是个算命的吧。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算命的,那是真正的判官。
这座阴祠是怎么建起来的,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二〇〇四年深秋。县城东边一个姓刘的企业家,做建材生意的,连续三晚梦到同一个场景:他的祖父站在一面铜镜前。那面铜镜不是家用的那种,是圆形的,很古旧,镜面擦得很亮,但亮的不是正面,是侧面。从侧面看,镜面是平的,但从正面看,镜面往里凹了一个弧度,像一只碗。祖父站在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祖父的脸,而是一个戴眼镜的老人。长脸,宽额,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左胸口袋上别着笔。
祖父在梦里说:找这个人。建一所房子。他的样子,按他的样子做神像。
刘老板醒来一身汗。他没当回事。做生意的梦多,今天梦到别人欠账不还,明天梦到工地出事,都是心理压力。谁会把梦当真?
直到第四晚。镜子里的老人开口了。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头顶传下来的。刘老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就是知道那个老人站在他头顶的方向。老人的声音很平,没有抑扬顿挫,像念一份文件:
你爷爷在这儿排队。队很长。我帮他查了档案,他的卷还在复审。复审周期七年。你在这头做一件事,他在那头少等三年。
第二天早上刘老板没去公司。他开车去了公安局户籍科。凭着梦里记住的面孔描述,长脸、宽额、黑框眼镜,跟户籍科的民警磨了半天,请了一顿酒,调了全县户籍资料。查了三天。在县一中找到了这个人。
钱守仁。五十八岁。物理老师。教高二。退休前是教研组长。住学校后门教职工宿舍,二号楼,三楼,朝南。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门口买早点,二两热干面,一份蛋酒。吃完以后去操场遛弯,遛三圈,正好两千步。遛完之后回宿舍看书,看的不是物理,是《量子力学导论》。
刘老板开车去了一中。教务处的人说钱老师退休两年了,住在原来的宿舍,没搬。刘老板到的时候,钱守仁正在阳台上浇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趿着拖鞋。花盆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量子力学导论》。浇水壶是塑料的,那种一块五一个的,壶嘴已经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半在花盆外面。
刘老板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他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先自我介绍、再描述梦境、再试探口风,一套标准的商务谈判逻辑。但当他看到二楼阳台上那个浇花的老人时,所有说辞都散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气场,不是威严,是一种,安静。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你要说什么,但他在等你自己开口。
刘老板把梦里的情形说了。钱守仁听完,把水壶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眼镜布是一块旧的绒布,不知道是从哪个仪器盒子里剪下来的,上面还印着游标卡尺的商标。
你祖父,左脸颊是不是有颗痣?
刘老板愣住了。他祖父去世二十三年了,他连祖父的脸都快记不清了,但经钱守仁一说,他想起来了,确实,祖父的左脸颊上有一颗痣,不小,绿豆那么大,位置在颧骨下边,每次祖父笑的时候痣就往上跑。
你怎么知道?
痔在,说明他还在走轮回路。没到尽头。钱守仁把眼镜戴上,他的动作很慢,两手捏着镜腿,对准耳朵,像在做一件精密仪器的校准工作。复审的意思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一些好事,也做了一些不够好的事。不重。就是磨人。
能不能帮帮他?
钱守仁没回答。他转身进屋,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没字,不是印掉了,是从来没印过。翻开,里面写的不是物理公式,是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日期。每个姓名后面跟着一段小字:生前事、在何处、需何物。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有的深有的浅,说明不是一天写成的。墨水干涸后纸张微微鼓起,翻页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你祖父的事,今晚我去问。
那天夜里,刘老板没走。他在学校操场上坐着。操场是煤渣铺的,坐久了裤子会黑。但他不在乎。他看着钱守仁那间宿舍的灯慢慢灭了,八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十二点零三分。宿舍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接着是长久的安静。安静到什么程度,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上本来有鸟叫,那一声闷响之后,鸟也不叫了。虫子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刘老板攥着手坐在煤渣跑道上,手心全是汗。他想上去敲门,又不敢。他怕自己正好撞见一些不该看到的画面。他想起祖父在梦里说他在那头少等三年,那钱老师现在去哪了?他说今晚我去问,去哪问?怎么问?
凌晨三点四十分。灯亮了。不是日光灯那种白,是台灯那种黄,暖的,动的,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