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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换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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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内篇》:人之有魂魄,犹室之有主也。室无主则荒,魂去则形枯。

《葬书·内篇》: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

孙世主醒来的时候,孙世主已经不是孙世主了。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但事实就是这样。三个月,在阴间是三个月,在阳间也是一样的三个月,只不过在你看来,三个月的记忆,是一百八十万字,在她看来,是一百八十天,日升日落,跟她毫无关系。

三个月里,孙世主的身体没有死,一直在医院里躺着,呼吸机在床头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心率62,血压105/68,血氧97,各项指标都正常,除了脑电图,脑电图呈现出一种,极低振幅的持续波形,不是昏迷,是空缺,像一台电脑没关机,但硬盘被拔了,风扇还在转,显示器亮着,蓝屏,没有光标。

没有魂魄的身体,是一间空房子。空房子总会住进人来。

住进来的是一个游魂。她的原名不知道,钱守仁后来查了一下,在判官簿上,找到了一个符合条件的,姓,名字被虫蛀了,看不清,只知道是个女的,生前活在八十年代,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人很爽朗,嗓门大,车间里隔了两排织机都能听见她说话,没结过婚,四十二岁的时候出了车祸,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了,当场,魂魄飘了。她死的时候没什么牵挂,家里只有一个弟弟,已经成家了,不怎么来往,她一个人在魂归城晃荡了三年,等不到合适的轮回剧本,挑挑拣拣,人家嫌她嗓门太大,她嫌人家剧本太闷,怎么都是当丫鬟的剧本,能不能来个小姐的,小姐太多了,来个做生意的那也行,再不行,当个大厨,,阴间轮回管理处的人被她烦得够呛,大姐,你就将就一下,不将就,我就是要好剧本,

有一天,她从魂归城北边路过,看到一个正在待入住的身体,躺在一家县医院的ICU里,身体指标很好,三十岁,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没有基础病,唯一的缺陷,是空着,没有魂,空房子。她站在ICU窗外,往里看了三秒,空着也是空着,我先住两天,等原主回来,我再搬走,,于是,她进去了。

这一住,就是一辈子。

半年以后,钱守仁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孙世主的消息。说她出院以后,完全变了个人。以前的孙世主,是个会计,做事一板一眼,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每一笔账都要对到分,从不化妆,说化妆品含铅,重金属,对皮肤不好,说话声音很小,见人先笑后说话,嘴还没张,酒窝先出来了。现在的孙世主,穿碎花雪纺连衣裙,烫了齐肩波浪,头发染成了酒红,说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三块钱一斤,三块,不卖我就去隔壁,你隔壁才两块八,你三块,你凭什么,,最后两块钱一斤拿下,拎着大白菜走回来,得意,白菜叶子一拍,看到没,这就是水平,

家里人也觉得不对,带她去检查,脑子没问题,CT/MRI/脑血管造影,一切正常。身体没问题,血常规/生化/内分泌,全正常,她甚至还比以前胖了八斤,气色红润,吃得香睡得着,她说,就是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大织布车间,轰隆隆的,吵死了,但很热闹,好多人,都在喊,兰姐,兰姐,三号线断线,,我想,谁是兰姐,

有人跟她讲,她丈夫是工地上出的事,她说,,然后继续啃她的西瓜,汁从嘴角流下去,她用手背一擦,这瓜不甜,下回别买,

家里人慌了,去找问米的。

问米婆姓黄,在这一带做了四十多年,靠一支铃铛、三炷檀香,能跟阴间打电话,打得好,消息正确率,大概百分之七十五,她自己也承认,不是每次都准,有时候信号不好,听不清,得重打,重打要加钱,二十块一次。她烧了香,摇了铃,闭着眼睛跟阴间通灵,她的通灵方式是,自述的米上写字,把米撒在一张红纸上,摇铃,然后看米粒的排列,排列是随机的,但黄阿婆说,摇着摇着,你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米粒的排列,就不是随机的了,是那个人的魂,在对面,伸手,帮你拨的,我不骗你,你看这一粒,自己跑的,我没碰它,它就这么,挪了一个身位,你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通灵通了半个时辰,黄阿婆睁眼,满脸是汗,说,你家女儿身体里住的不是她自己。她的魂魄在阴间走散了,现在这个,是在路上捡到的,两个女人,在阴间擦肩而过,一个往上,一个往下,错过了,找不到了,不是坏的,但也不是你们家的,你不要赶她,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在阴间等了太久了,看到一张空床,就躺下了。

家人问怎么办,黄阿婆说,招魂,把原魂魄招回来。招了七天,没招回来。不是招不回来,是原魂魄被钱守仁拼好以后,自己不想回来了,她在魂归城北边沙地上待了三个月,在那片灰茫茫、什么都不长的地方,每天傍晚,阴间的,虽然没有太阳,但光线会变得更蓝,更暗,像一台日光灯管,在将熄未熄的时候,嗡,暗下来一个频率,她每天就在那个光线下,看游魂走过,游离的,失落的,跟她之前一样,迷路的,她开始给他们指路,那边,往那边走,城隍庙,你看到一根旗杆没有,旗杆旁边,有个书吏,你跟他说,你迷路了,他会帮你查,,慢慢地,她自己,从一个被困的人,变成了给别人指路的人,这个角色,让她觉得,她在阴间,也有工作,不是废物,不是那个,为了问一句话,把自己弄散了,弄丢了,需要别人花三个月把她拼好的,无用的魂魄。

她还给钱守仁留了一句话,写在沙地上,用手指,一笔一画,告诉他,我不恨他。那天早上的话,我收回。我知道他那天早上在卧室门口,是想跟我说,凉皮好吃吗,只是不敢开口,怕我还没消气。凉皮的事,对不起,我那是,我那是,其实不是扔他买的凉皮,是在扔我自己,我把对自己发不出的火,扔到楼下去了。

让他,在那边等我。

这句话,指的是一开始她来找钱守仁的目的,那个她吵了架的丈夫。她丈夫的魂魄也在魂归城,但魂归城太大了,分南北两头,她来的时候在南边,他住在北边,她一路往北找,半路魂魄散了,更找不着了。钱守仁拼好她以后,她用最后一点灵光,拼好之后最亮的那一缕,往北边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平原,看了一个月,看到了,在北边等轮回的队伍里,末尾,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装,左边口袋上,绣着工号,他手里端着一份凉皮,不是吃,是端着,在等一个人,他等了四个多月了,凉皮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份了,每次领,都跟后厨说,多加辣,我老婆喜欢辣,后厨说,你们阴间,没有这个概念,那他是什么,亡夫,待接引,好,多放一勺辣,

你走快一点,她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我又不吃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到了,那碟凉皮,是韭菜鸡蛋的,不是土豆丝的,你买的是,绿的那种,我的,老公,你买对了,你没买错,

然后她站起来,往平原更北的方向走了,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就舍不得往前走了,往前走是新的剧本,可能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可能出生在一个安静的小镇,窗外有一棵梧桐,秋天,叶子落一地,她会教她女儿捡一片最大的说,宝贝,这片最大,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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