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困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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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永昌元年,西安。
寒雨从黎明前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秦王府,如今的大顺皇宫屋檐上的琉璃瓦。
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流向低洼处,带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李自成枯坐在武英殿的御案后,案上堆满文书,最上面那份是从山西辗转送来的急报,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毛。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那里写着几行刺眼的字:
“……九月廿九,清军破延安……十月初一,榆林守将王良智降……北路门户尽失……”
延安丢了,榆林丢了。
这意味着什么,李自成太清楚了。
清军阿济格部从山西渡河,如入无人之境,短短半月连破陕北数城。
现在,北面的屏障已经没了,清军可以直扑西安。
“陛下。”
殿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牛金星,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佑殿大学士”,如今佝偻着背,脸上写满惶恐。
自李自成从北京败退回西安,脾气越来越暴戾,已经有十几个官员因小事被处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说。”李自成没抬头。
“泽侯田见秀、义侯张鼐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田见秀和张鼐一前一后进殿。两人都穿着半旧的铠甲,甲叶上沾着泥泞,显然是刚从前线赶回。
田见秀今年四十八岁,陕西米脂人,崇祯三年就跟着李自成造反,是大顺军中资历最老、也最稳重的将领之一。
张鼐三十出头,是李自成的养子,勇猛善战,但性情急躁。
“陛下,”
张鼐先行礼,声音急切,“阿济格前锋已至洛川,距西安不到三百里了!北面各州县望风而降,咱们……”
“慌什么。”
李自成打断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浑浊而疲惫,
“田见秀,你说说,现在该怎么打?”
田见秀沉吟片刻,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
这张图还是崇祯年间绘制的,上面用朱砂标着大顺军控制的区域。
曾经几乎覆盖整个北方,如今只剩陕西一省,还被清军从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陛下,清军分三路来攻。”
田见秀手指点在地图上,“北路,阿济格、吴三桂、尚可喜,约八万,已破延安、榆林,正南下。东路,多铎、孔有德,约五万,从河南西进,目标潼关。西路,蒙古骑兵配合,从甘肃东进。”
他顿了顿:“三路合围,陕西已成死地。”
殿内死寂。
张鼐握紧拳头,骨节发白。牛金星脸色惨白,腿在发抖。
“所以呢?”李自成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意思是,让朕投降?”
“不。”
田见秀摇头,“臣的意思是,不能坐以待毙。陕西四塞之地,易守难攻,但粮草匮乏,军心不稳,长期固守是死路。必须……主动出击。”
“出击?往哪出击?”
张鼐急道,“咱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不到十万,清军三路二十万,怎么打?”
“打怀庆。”
田见秀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山西东南,河南西北,黄河以北。
李自成眯起眼:“怀庆?”
“对。”
田见秀道,“阿济格主力西进,山西空虚。多铎主力在东,河南空虚。
怀庆地处山西、河南交界,是南北要冲。此地清军守兵不过五千,且多是前明降兵,军心不稳。”
他越说越快:“我军可集中三万精兵,分两路渡河。
一路从山西垣曲渡河,攻怀庆北面;
一路从河南兰阳渡河,攻怀庆南面。两路夹击,必能破城。
拿下怀庆,就等于在清军腰眼上插了一刀——阿济格必须分兵回援,多铎南下计划也会被打乱。”
“可咱们哪来三万精兵?”
牛金星忍不住插话,“潼关要守,西安要守,北面要防……”
“抽调。”
田见秀斩钉截铁,“潼关留两万,由李过将军守。
西安留三万,由张鼐将军守。
北面……北面已经守不住了,不如主动放弃,收缩兵力。”
“放弃北面?”
张鼐瞪大眼睛,“那延安、榆林的百姓怎么办?”
“顾不上了。”
田见秀声音低沉,“乱世之中,能保住主力就不错了。等咱们拿下怀庆,搅乱山西,清军自然无力西进。到那时,再图恢复不迟。”
这话残酷,但现实。
李自成沉默着,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西安到垣曲,从垣曲到怀庆,再从怀庆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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