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力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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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李老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双眼眸里,还凝着对故土的牵挂,对大顺太平的期盼,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泥泞的官道上,瞬间被尘土吞没。
他后背的刀伤狰狞可怖,多铎麾下满洲马甲的马刀锋利无比,一刀便深可见骨,破旧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身下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洼,渐渐与官道上的泥泞、碎石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血、是泥,还是破碎的衣絮。
“李叔——!”王二柱的嘶吼声,悲痛欲绝。他死死抱着李老根冰冷僵硬的身体,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尘土,一道道滑落,砸在李老根的脸上,砸在那滩血泊里,溅起细小的血点,却再也唤不醒那个总在他受伤时护着他、在他害怕时拍着他肩膀说“二柱别怕”的老兵。
他低头,看着李老根毫无生气的双眼,看着那道致命的刀伤,看着地上蔓延的鲜血,心中积压的悲痛、愤怒、不甘,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瞬间喷发,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点燃到了极致。
他想起昨夜,柳林坡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李老根还在篝火旁,用粗糙得布满老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红肿的左臂伤口,伤口上的草药是李老根冒着风险从坡下采来的,带着淡淡的苦涩味。
李老根当时还低声叮嘱他:“二柱,明日开战,你就在后面搬滚木,别往前冲,活着才能杀鞑子,活着才能看到大顺太平的那天,才能回到米脂,看看家里的爹娘。”
他想起柏香镇一战,他被两名清军士卒围困,刀光剑影中,是李老根不顾一切冲过来,替他挡了一刀,手臂被砍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隐约可见,却还强忍着剧痛,笑着说:“二柱别怕,李叔在,咱们能赢,咱们能把鞑子赶出中原去。”
他想起自己跟着李老根,从陕西米脂逃到河南,一路上忍饥挨饿、颠沛流离,粮草短缺时,李老根总把仅有的半块粗粮饼子省给他,自己则啃着树皮、草根,总说“年轻人,要多吃点,才能扛得住,才能杀更多的鞑子”。
可如今,那个护着他的人,没了;
那个陪着他杀鞑子、盼着能回到故土的人,没了;
那个在这乱世之中,给了他人间唯一一点温暖的人,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倒在了柳林坡的血泊里,成为了尸堆中的一员。
王二柱猛地站起身,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眼中的迷茫、恐惧,彻底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凶狠取代。他的眼神,不再有半分十七岁少年人的稚气,不再有半分初上战场的胆怯,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孤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手持马刀、脸上带着不屑笑容的清军士卒——就是他,就是这个鞑子,就是这个身着黑色铁甲、头戴铁盔的满洲马甲,一刀砍死了李叔!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断矛,矛尖还滴着之前击杀清军士卒的血,冰冷而粘稠,顺着矛杆,一点点滑落到他的掌心,与掌心的血丝混在一起。他双脚蹬地,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钻心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他的骨头,可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只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盘旋——杀了他,为李叔报仇!为所有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那些被清军屠戮的百姓报仇!
“鞑子!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李叔报仇!我要为所有弟兄们报仇!”王二柱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决绝,嘶哑的嗓音几乎要撕裂喉咙。他拖着踉跄的脚步,挥舞着手中的断矛,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名清军士卒。他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浑身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有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韧劲,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狠劲。
那名清军士卒,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满洲马甲,身着厚重的黑色铁甲,头戴铁盔,脸上刻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眼神凶狠,如同饿狼一般。他看到王二柱冲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自取灭亡的蝼蚁。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刀,刀身泛着冰冷的寒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致命,那刀身上,还沾着大顺军士卒的鲜血,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死活的流寇崽子,也敢在本爷面前放肆!”清军士卒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傲慢与残忍,他催动胯下的战马,战马扬蹄嘶鸣,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向王二柱砍了过来。马刀沉重而锋利,是满洲铁骑的制式兵器,若是被砍中,必定尸骨无存,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王二柱早有防备,他深知自己不是这名清军士卒的对手——他没有厚重的铠甲护身,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布衣,连基本的防护都没有;他没有精湛的武艺,参军不过一年,只会一些粗浅的矛法,比不上这些身经百战的满洲马甲;他更没有高大的战马代步,只能徒步冲锋,在骑兵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可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闪,李老根的死,早已让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只想报仇,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就在马刀即将砍中他的瞬间,王二柱猛地侧身,身体紧贴着地面,狼狈地滚到一边,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马刀狠狠砍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与火星,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泥土混合着火星,溅到他的身上,灼烧着他的皮肤,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顾着起身,继续冲向那名清军士卒。
不等他完全起身,清军士卒的战马已经调转方向,再次向他冲来,马刀高高举起,带着致命的杀机,又一次劈了下来。王二柱忍着身上的剧痛,猛地一跃,如同一只濒死反扑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根染血的断矛,狠狠刺向清军士卒的喉咙——他知道,喉咙是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击杀这名清军士卒的方法。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嘈杂的战场上,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断矛精准地刺穿了清军士卒的喉咙,锋利的矛尖从他的后颈穿出,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喷泉一般,溅了王二柱一脸、一身,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刺鼻而恶心,可他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死死盯着那名清军士卒,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感。
那名清军士卒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不屑与嘲讽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惊与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要嘶吼,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死死抓住喉咙上的断矛,想要将它拔出来,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缓缓从战马上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眼睛依旧圆睁着,死不瞑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一个不起眼的、破烂不堪的大顺军小兵手里。
王二柱拔出断矛,矛尖上的鲜血顺着矛杆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嘈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钟声。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力气也几乎耗尽,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地上李老根和清军士卒的两具尸体,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大顺军弟兄们,看着眼前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场,心中的恨意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如同燎原之火,疯狂燃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李老根保护的少年,不再是那个会因为看到死人而害怕、会因为受伤而哭泣的新兵。李老根的死,彻底击碎了他心中的柔软,也让他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完成了第一次蜕变——他要活下去,要杀更多的鞑子,要为李叔报仇,要为所有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要守住这片土地,守住大顺的希望,要完成李老根未完成的心愿,要看到大顺太平的那天,要把鞑子赶出中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