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生死棋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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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不见底。
李若琏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从京城北面的护城河绕到德胜门外,又沿着官道向北,在黎明前抵达了昌平境内的一处废弃驿站。
这座驿站荒废多年,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看上去与寻常的破房子没什么两样。
但李若琏知道,驿站的马厩里藏着三匹快马,驿站的底下挖了一个地窖,地窖里藏着干粮、饮水、兵器,这是他两年前来北京之前,就让人准备好的最后退路。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随的脚步声,才闪身进了屋里。
地窖的入口在灶台下方,他搬开积满灰尘的铁锅,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不大,一丈见方,点着一盏早已燃尽的油灯。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溅出来,点燃了灯芯。昏黄的光亮驱散了黑暗,照出角落里堆着的粮袋、水囊,以及挂在墙上的一把崭新的燧发枪。
他在角落里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干饼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点渣都没浪费。
从刘记粮铺被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鸢”计划已经暴露了。
不是部分暴露,是全部暴露。
刘掌柜是他在城东最重要的联络人,有十五年的锦衣卫资历,行事谨慎得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因为疏忽而让粘杆处查到线索。除非——有人把他的底细提前告诉了密探。
而这个“有人”,一定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
秦老栓。
李若琏放下干饼,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
两年前,他刚到北京,是秦老栓帮他联系的第一批暗桩。
听雨轩作为联络站,也是秦老栓推荐的。所有的联络暗号、交接地点、传递方式,秦老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鸢”计划的整体框架,秦老栓也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摸了个大概。
可他没有证据。
秦老栓做事滴水不漏,每次从后门出去,都会在胡同里绕好几圈,确保没有尾巴才会去接头。
周德安派人跟了两次,差点被发现,可见此人的反追踪能力远超一般的暗桩。
一个在崇祯年间就为锦衣卫效力的老线人,怎么会具备如此专业的反追踪技巧?
除非,他受过更严格、更系统的训练。
李若琏睁开眼,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想起了临行前朱由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北京,不仅要防清廷的密探,还要防自己人。
有些人,你以为是朋友,其实是敌人;
有些事,你以为是秘密,其实早就是公开的。”
当时他不以为意。如今想来,陛下早就知道锦衣卫内部有问题,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贸然动手。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燧发枪,仔细检查了一遍。
枪管锃亮,燧石完好,火药已经装填妥当。他将枪背在身后,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把腰刀,挂在腰间。
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粮草调拨单,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五万石军粮,腊月二十三从通州出发,经三河、蓟州,运往山海关。
押运兵力:正红旗骑兵三百,绿营步兵五百,共计八百人。
押运官是正红旗参领哈尔齐,此人能征善战,但性格贪婪,沿途必然会在三河县城停留,勒索地方供应酒肉。
三河县城以西,烟墩,驿路两旁是一片密林,最适合伏击。
他本来的计划是,带着十几个人,在烟墩设伏,趁清军人困马乏之际,用火油和火箭点燃粮车。
八百人的押运队伍,他十几个人当然打不过,但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趁乱点火,然后钻入密林撤退,成功率不低。
可现在,这个计划已经不能用了。
因为他不知道,秦老栓有没有把计划泄露给多尔衮。
如果泄露了,烟墩就会变成一个陷阱,等待他的不是清军的粮车,而是粘杆处的刀斧手。
他必须换一个方案。
李若琏将粮草调拨单凑到油灯上,烧成了灰烬。
灰烬飘落,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团黑色的雪花。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北京城,摄政王府。
多尔衮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秦老栓刚刚送来的鸽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去向不明。疑往通州。”
短短七个字,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通州。
那是京城的粮仓所在,也是他手中最紧要的命脉。如果李若琏的目标真的是通州——
他“啪”的一声将纸条拍在桌上,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索尼!”
“奴才在。”索尼从门外闪身而入,抱拳行礼。
“通州粮仓的戒备,现在是什么情况?”
索尼道:“回王爷,中仓守军已增至八百,西仓、南仓各五百,三仓之间设了烽火台,一处有警,两处驰援。另外,属下从骁骑营调了两百精锐,驻在通州城内,随时可以出动。”
“还不够。”
多尔衮摇头,“那个姓李的不是傻子,他知道粮仓难攻,不会硬来。他的目标,很可能是那批要运往山海关的军粮。”
索尼脸色微变:“王爷的意思是,他要劫粮?”
“不是劫,是烧。”多尔衮在窗前停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五万石粮,够山海关守军吃三个月。烧了这批粮,山海关就得从京城调粮,京城的粮仓就撑不住了。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索尼沉吟道:“那批军粮原定腊月二十三出发,属下已遵王爷之命,提前到明日凌晨出发。押运兵力也增加了,除了原来的八百人,另加骁骑营三百,由奴才亲自带队护送。只要姓李的敢来,保证他有来无回。”
多尔衮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索尼:“你亲自去?”
“职责所在。”索尼的语气不卑不亢。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你去。记住,我不要死的,我要活的。那个姓李的,活着比死了值钱。”
“奴才明白。”
索尼转身离去。多尔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张鸽信,又看了一遍。
老鸦的信,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说李若琏可能去了通州,那就八九不离十。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昌平,废弃驿站。
凌晨。天还没有亮。
李若琏从地窖里爬出来,身上的黑衣已经被地窖里的灰尘染成了灰白色。
他站在驿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通州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可他走的是小路。
他从昌平出发,经顺义,绕过通州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香河县境内。
香河在通州东南,距通州约六十里,是那批军粮前往山海关的必经之路。
没错,他放弃了在烟墩伏击的计划,改在香河动手。
原因很简单:秦老栓知道烟墩,但不知道香河。
当初他制定计划的时候,故意让周德安知道烟墩,而让另一个人去侦察香河的地形。
那个人,是他从南京带来的二十名暗桩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一个叫柳七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唯一的特长是记路。只要走过一遍的路,他就能在脑子里画出完整的地形图。
柳七没有暴露,因为李若琏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柳七进入任何联络网络。
柳七不与其他暗桩来往,不在任何联络站露面,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在香河找一处适合伏击的地点,然后等李若琏的指令。
这是李若琏留下的备用棋子。两颗棋子,一颗摆在明处,一颗藏在暗处。
烟墩是明棋,是给秦老栓看的。
香河是暗棋,是给自己用的。
香河县城以西十五里,有一条小河,名叫窝头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但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是一处天然的隐蔽场所。
那批军粮从通州出发,沿官道向东,在三河转向东北,经蓟州前往山海关。香河不在主线上,但那批军粮要出通州,必须先经过香河地界。
李若琏选择在香河动手,不是因为这里比烟墩更容易伏击,而是因为这里距离通州足够远——远到清廷的援军无法迅速赶到;也足够近——近到他能算准军粮经过的时间。
柳七蹲在芦苇丛中,身上裹着一件用草绳编的伪装网,远远看去就像一堆枯草。他的身边,堆着二十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死,里面装满了火油。
“大人,您来了。”柳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李若琏趴在他身边,朝官道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深沉,官道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押粮的队伍,什么时候到?”
柳七道:“按脚程算,应该是明天午后。小人已经打探清楚了,押粮的队伍换了人,是索尼亲自带队,多加了三百骁骑营。总兵力一千一百人,火器不少。”
李若琏的眉头微微皱起。
索尼亲自带队?
一个正黄旗的重臣,居然亲自押送军粮?这不正常。
除非
这是一个陷阱。
他早就知道烟墩是陷阱,所以才改到香河。
可如果多尔衮连香河也猜到了呢?
如果秦老栓的鸽信里写的不是“疑往通州”,而是“必往香河”呢?
不。不会的。
秦老栓不知道香河的存在,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香河
就连周德安,也不知道他选定的最终伏击地点是哪里。
可万一秦老栓连这一点也猜到了呢?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柳七,火油罐准备好了吗?”
“二十个,都埋在了官道两旁。引线接好了,只要点火,就能烧起来。”
李若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塞进柳七手里:“你负责点火。点完之后,不要回头,往南跑,过了窝头河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匹马,骑上马往天津方向去。
到了天津,找一家叫‘望海楼’的客栈,找掌柜的,就说‘东四十条’,他会安排你回南京。”
柳七接过火折子,手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大人,您呢?”
“我有我的事。”
“大人——”
“这是命令。”
柳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再说话。
翌日午后,香河县以西,窝头河畔。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西向东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骁骑营骑兵,身着棉甲,腰佩弯刀,手持长矛,气势森严。
骑兵后面是五百绿营步兵,推着三百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麻袋,麻袋里是从通州中仓调拨的五万石军粮。
再往后,是正红旗骑兵三百,殿后压阵。
队伍中间,有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方正,目光冷峻,穿着一身棉甲,腰悬宝剑。正是索尼。
索尼的目光在官道两旁扫来扫去,神色警惕。
他将骁骑营的骑兵分散到车队两侧,每隔十步一骑,形成一道移动的屏障。这样一来,就算有人从路旁袭击,也很难靠近粮车。
李若琏趴在芦苇丛中,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硬冲是不可能的。
一千一百人的押运队伍,他只有两个人,就算加上二十个火油罐,也打不过。
但火油罐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制造混乱的。
混乱不需要杀伤很多人,只需要让押运队伍停下来。
只要车队停了,后面的车就会撞上前面的车,马匹就会受惊,士兵就会乱。一旦乱了,他就有机会靠近粮车点火。
李若琏将燧发枪握在手中,枪口对准了车队前方的一匹马。
他没有打人,打的是马腿。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像一声惊雷。
那匹马应声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官道上,惨叫连连。
几乎同时,柳七点燃了第一个火油罐的引线。
“轰——”
火光冲天,官道旁升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碎片四溅,三名骁骑营骑兵被气浪掀下马背。
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队伍前段顿时陷入混乱。
“稳住!稳住!”索尼拔剑高呼,声音在混乱中几乎被淹没。
可混乱一旦开始,就很难稳住。
后面的车队因为惯性,还在继续向前,结果与前面停下的车队撞在一起,粮车东倒西歪,麻袋散落一地。
李若琏从芦苇丛中一跃而起,猫着腰,沿着官道旁的沟渠,快速向车队中段移动。
他的身后,柳七连续点燃了五个火油罐,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索尼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意图。
“那边!沟渠里!”索尼厉声高呼,“拦住他!”
几名骁骑营骑兵拨转马头,朝李若琏冲过来。
李若琏停下脚步,举起燧发枪,瞄准,扣动扳机。一名骑兵应声落马,其余骑兵纷纷勒马,不敢再靠得太近。
他趁机冲到了车队中段,从腰间摸出两个火油罐,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朝粮车堆里扔了过去。
“轰——轰——”
两团巨大的火球炸开,火油溅到粮车上,麻袋瞬间被点燃,火焰蹿起一丈多高。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片刻之间,七八辆粮车就陷入了火海。
索尼的眼睛红了。
五万石军粮,如果在这里被烧光,他回去没法向多尔衮交代。
“所有骑兵,给本将包抄过去!死活不论!”他厉声下令,自己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宝剑,朝李若琏的方向冲了过去。
李若琏扔完火油罐,转身就跑。
可官道两旁都是开阔地,没有遮挡,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暴露无遗。
十几名骁骑营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他跑不过马。
李若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冲过来的骑兵,从腰间拔出腰刀,横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但他不后悔。
就在骑兵快要冲到李若琏面前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那人骑着一匹黑色的快马,从南边的树林中冲出,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直奔那十几名骁骑营骑兵的侧翼。
一刀。
一颗人头飞起。
两刀。
又一名骑兵落马。
那人的刀法极快,快到连李若琏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片刻之间,十几名骑兵被砍倒了四五个,余者惊慌失措,纷纷勒马后退。
火光映照下,李若琏看清了那人的脸。
刘清远。
那个他以为已经投清、替洪承畴来劝降他的刘清远。
那个他以为贪生怕死、为钱卖命的刘清远。
刘清远勒住马,朝他伸出手:“上马!”
李若琏没有犹豫,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刘清远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朝南边狂奔而去。
身后,索尼的怒吼声在火光中回荡:“追!给我追!”
可骑兵们被刚才那一阵突袭打懵了,等他们重新整队时,那匹黑马已经跑出了半里地。
黑马在树林中穿行。李若琏坐在刘清远身后,双手死死抓着马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踩碎枯枝的噼啪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大声问。
刘清远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别说话……跑出去再说……”
黑马跑得飞快,在树林中左冲右突,渐渐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大约跑了一个时辰,黑马冲出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条冰冻的小河。
刘清远勒住马,翻身下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踩上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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