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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致命的死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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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北麓的寒风早已浸透潼关全境,朔风卷着黄土碎沙,日夜不休地拍打着千古雄关的青砖城墙。

这座扼守关中门户、锁死南北要道的要塞,自商周立关以来,历经千百场血战,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死寂、压抑、濒临崩裂。

关外十里,豫亲王多铎统领的正黄、镶白两旗满洲精锐,裹挟汉军八旗、蒙古辅军,依黄土塬坡扎下连绵数十里的连营。

旗幡如林、甲胄映霜、炮阵森严,数万清军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只待三日后休整完毕,便要发动毁灭性的总攻。

旗营之内,无一人懈怠。

满洲巴牙喇护军昼夜操练,重甲步卒反复推演攻坚登城阵法,鸟枪兵、红衣炮队逐校炮位、校准标尺,庖厨连夜舂米磨面、烤制军粮,医营收拾绷带草药、备妥伤药器械。

自入关以来,八旗铁骑横扫中原,破燕京、下山东、收晋南,各路明军、流寇望风溃逃,唯独在这座残破的潼关城下折戟沉沙,死伤数千精锐。

耻辱与凶性交织,让整座清营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肃杀亢奋。

上下将士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人人认定只需一轮全力强攻,必能踏平城关、尽诛守卒。

关外军心,铁板一块,厉兵秣马,静待喋血。

可潼关城内,却是另一番地狱光景。

相较于清营上下的整齐划一、众志成城,这座看似守住的雄关,早已从内部裂痕丛生。

肉眼可见的防务残破、尸骸堆积、粮草枯竭是皮相之苦,而三军派系割裂、新旧血仇难消、军民互不信任、将卒各怀鬼胎的内里溃烂,才是真正致命的死局。

潼关之危,不在城外多铎的八旗铁骑,而在城内人心尽散。

西城主敌楼,晚风凛冽,穿甲刺骨。

孙传庭独立垛口之侧,一身青铁经略战甲早已不复规整。

甲片缝隙深深嵌着干涸发黑的血痂、炮火灼烧的焦痕与城墙崩落的碎砖尘土,肩甲处被八旗重箭劈出一道寸许深的裂口,边缘卷刃锈钝,那是前几日死守城头、近身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年近五十,半生戎马,自万历末年从军,历天启、崇祯两朝,南北转战百余战。关内剿寇,他追高迎祥、逐李自成,数次将流寇逼入绝境;

关外御虏,他练兵秦地、整顿边军,独守大明西北半壁江山。

尸山血海趟过、兵败溃退熬过、同僚殉国见过、百姓流离阅尽,数十年沙场沉浮,早已养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凝心性。

可此时此刻,望着眼前这幅乱象纷呈的潼关战局,这位明末最后一位能战、能守、能统筹全局的督师重臣,眉头死死紧锁,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无力。

三日血战,看似击退八旗猛攻、守住城关,实则侥幸至极、险死还生。

若是多铎用兵再激进半分,若是八旗炮火持续猛攻半日,若是敌军夜袭穿插得手,此刻的潼关早已城破人亡、血染山河。

更让孙传庭寝食难安的是,眼下守城的数万兵马,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盘彻底散架的沙砾,鱼龙混杂、派系割裂、互不统属、互不信任,根本拧不成一股死守的合力。

整座潼关守军,大概可分为三大派系,壁垒森严、泾渭分明,每一派都有自己的军心、私怨与算计。

第一派,是孙传庭之前自潼关被攻破后自太行山亲手募练、一手带出来的大明官军。

这支部队是孙传庭耗尽心血练出的精锐,也是整个山陕地区最后一支依旧保有战力的朝廷王师。

兵源多为陕地本土子弟、卫所旧卒、乡勇义士,家世扎根关中,守土即是守家,忠义刻入骨髓。

他们军纪森严,进退有度,昼夜值守无敢懈怠;甲械齐备,刀枪锋利、甲胄完整、火器充足;守城战法娴熟,垛口巡守、炮石投掷、火油防御、缺口补防,样样章法分明。

连日血战,这支部队伤亡最重,却依旧死战不退,是撑起整条潼关防线的唯一支柱,也是全城唯一真心死守、愿为大明殉国的力量。

第二派,是李自成之前困守潼关的老牌大顺嫡系残部。

此部人数最众,近乎占据潼关守军半数,多为李自成起家时的老卒、陕北饥民、转战多年的流寇精锐。

他们常年跟随大顺军南征北战,悍勇善战、耐苦耐劳,近身搏杀极为凶悍,可军纪极度涣散、派系陋习深重。

更致命的是,这群人是攻破北京、倾覆大明社稷的直接元凶。

崇祯十七年三月,大顺军破京师、入皇城、屠戮百官、劫掠京城,这笔亡国灭宗的血海深仇,深深烙印在每一名大明官军的骨血之中。

第三派,则是新近归降、处境最为尴尬的李过、郝摇旗所部大顺归义军。

李过、郝摇旗皆是大顺核心名将,麾下兵马是之前陕西地区大顺硕果仅存的精锐主力,战力也颇为彪悍。

二人被孙传庭招降后,归顺大明、共守潼关。

可归降终究是归降,隔阂不会凭空消散。

他们既不被明军完全信任,又被老牌大顺残部猜忌排挤,夹在两大派系中间,进退两难、左右受制。

唯有孙传庭胸襟开阔、不计前嫌,极力安抚、破格任用,将其部署在次要防区,给予粮草军械,方才稳住这支战力不俗的降军。

三方兵马,同守一城、共拒外敌,却无半分同袍情义,只剩无尽的猜忌、提防、敌视与拉扯。

在大明官军眼中,外敌八旗是域外蛮夷、中土大患,尚可拼死抵御;

可城内的大顺军,是弑君亡国、祸乱天下的乱贼,是毁掉大明河山的罪魁祸首。

外虏是外敌,流贼是世仇,外敌可恕,内贼难容。

若非此刻八旗大兵压境、潼关存亡悬于一线,若非孙传庭严令压制、强行调和,明顺两军依旧是不死不休的死敌,绝无可能并肩立在同一座城头之上。

眼下的联军固守,从来不是同心同德的并肩作战,只是绝境之中的被迫苟合,是乱世战局下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表面的协同守城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怨恨、猜忌与割裂,日复一日,愈演愈烈。

明军将士的心态,最为执拗,也最为决绝。

他们守的是大明江山、是江山社稷、是关中故土。

面对大顺降卒,人人心存旧恨、事事刻意提防。

划分城防区段之时,明军将领必然据守城墙最坚固、炮火最充足、伤亡风险最小的核心主垛与城门要道;

将城墙薄弱段、死角隘口、易受炮火冲击的险地,尽数推诿给大顺守军驻守。

粮草分配更是矛盾的核心死结。

明末连年灾荒、兵连祸结,关中本就粮储匮乏,连日围城对峙,后方粮道时断时续,全城粮草早已濒临枯竭,一石粮值数金,饿殍隐现。

孙传庭为保核心战力,定下规制:明军正规军优先足额配给、留存储备,保障守城主力体力战力;

大顺降军按次配给、减量发放。

此令看似无奈、实则合理,却彻底点燃了两军的矛盾火种。

明军士卒领到足额馍饼、粟米、干肉,有余粮便悄悄私藏、囤积备用,绝不接济身旁饥肠辘辘的大顺兵卒;

而大顺军口粮微薄、食不果腹,连日苦战却不得饱腹,心中积怨愈发深重。

战场驰援之上,隔阂更是暴露无遗、冰冷刺骨。

前三日八旗猛攻,数处大顺驻守的城墙缺口险情频发,箭矢如雨、炮火轰鸣,大顺士卒死伤惨重、节节败退,频频向邻近明军防区求援。

可邻近明军士卒皆是冷眼旁观、按兵不动,立于垛口之上死死观望,无一人主动驰援。

明军心中执念根深蒂固:我大明将士,为国死战理所应当,何苦为亡国流贼舍命拼杀?

救他们,便是替乱贼续命,便是白白损耗我大明精锐兵力。

故而任凭大顺军嘶吼求救、尸横遍野,明军始终固守己阵、绝不越界,只求守住自己的防区,不求全局得胜。

而大顺残部的心态,则是惶惶不安、处处自保、人人自危。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顺大势已去、江山倾覆,李自成主力溃散、退守无路,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剩下的残兵困守潼关,早已是穷途末路、无根之萍。

所有降卒心中,都藏着一层不敢言说的恐惧:今日明军迫于形势,不得不与我等联手守城;待八旗退兵、战事缓和,或是明军北伐得胜、掌控中原,必定会清算旧账、翻查前罪。

届时,所有大顺降卒,要么被尽数吞并收编、沦为杂役炮灰,要么被秋后算账、屠戮肃清,绝无善终。

这份深入骨髓的惶恐,让大顺全军上下,无一人敢真心死战。

守城之时,大顺士卒尽数敷衍应付、避重就轻、不肯拼命。

八旗炮火袭来,便缩在垛口之后,只求苟活、不求御敌;敌军冲锋登城,便虚作抵抗、顺势后撤,绝不主动拼杀、白白损耗兵力。

粮草军械到手,第一时间不是上交公用、补给守城,而是私自截留、暗中藏匿、抱团私分。

馍饼、粟米、箭矢、火药、短刃,但凡能留存保命的物资,尽数私下囤积,为日后溃散逃命、落草求生做准备。

若是明军防区遭遇猛攻、缺口危急,大顺军同样冷眼旁观、坐视不理,绝不舍命驰援。

在他们眼中,明军是日后清算自己的仇敌,今日让明军多折损兵力,明日便多一分活命之机。

一城之内,两军同御外敌,却各怀鬼胎、互相掣肘、彼此算计。

城头风景,最是刺眼,也最是悲凉。

明军驻守的垛口,甲胄整齐、阵列森严,士卒站姿挺拔、神色冷峻,值守无半分懈怠。

人人手握利刃、紧盯关外动静,余光却时刻扫视身旁的大顺兵卒,戒备、敌视、提防,毫不掩饰,凛冽的杀气一半对准关外八旗,一半对准城内友军。

大顺驻守的城墙段,却是乱象丛生、涣散不堪。

士卒衣衫杂乱、号服新旧不一、甲胄残缺破损,不少老卒身着破旧布衣、头戴烂盔,手持锈钝刀枪,连完整的军械都配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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