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帐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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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仓促募召、未经硬仗死战的流民新兵,一群随军赴前线、不懂铁骑野战、不懂大军统筹的中原书生文臣,也配劳我正白旗嫡系主力千里奔波?
也配废掉陕北四月血战之功,弃整片收复疆土转战迎敌?”
这套研判并非一时狂言,是清初关外老牌八旗宗室、辽左宿将刻入骨髓的固有战局偏见,乃是彼时八旗勋贵集体认知。
自万历辽东战事起,大明九边边军、京营禁军、秦晋三边宿兵对阵八旗铁骑,野战溃败、城关速破乃是常态;
松锦决战、山海关大战,大明最精锐关宁铁骑、洪承畴督师大军尽数崩盘,晚明明军积弱百年、将帅贪腐、军制腐朽、派系内斗,早已是八旗上下共识。
更何况朱由检仓促起兵,兵员大多数取自河南溃兵、返乡边卒、饥民乡勇,无根无基、无世代将门统筹、无九边老牌精锐底蕴。
此前明军收复中原州县、青泥坡击溃八旗前锋佐领,阿济格与麾下关外老将一概定论:
关内驻防汉军绿营久疏野战、防务空虚,地方驻防旗兵轻敌怠战,守将调度失当落败,绝非明军野战战力完成本质蜕变。
阿济格攥紧掌心拳骨,心底执念执拗坚硬:朱由检北伐王师盛名在外、根基虚空,兵锋声势依托新政、民心造势,从未直面八旗满洲主力重甲死战;
士卒未经尸山血海恶战淬炼,将帅不通铁骑对冲、大军拉锯战法,只要正白旗本部巴牙喇护军、重甲白甲兵列阵正面碾压,铁骑结阵冲锋、重甲甲兵平推压营,两军硬碰硬野战,明军顷刻军心崩解、阵型溃散、四散奔逃,与中原各路流寇、明残兵别无二致。
身侧须发半白的正白旗梅勒章京谭布,追随阿济格征伐辽东二十余年,是旗内头号亲信宿将,深谙全域战局利弊,缓步上前半步,腰身深躬压低声线劝谏,语气恭谨克制:
“王爷息雷霆之怒。此诏令经议政王大臣合议、摄政王亲钤金印,乃是中枢定夺全域战局王令,违令便是抗旨悖逆、论罪夺爵。
再者豫亲王潼关新挫,满洲巴牙喇护军折损惨重,便是前车之鉴,朱由检所部火器犀利、军阵严整,迥异往日明军流俗,万万不可轻敌,还请王爷审慎用兵。”
“审慎?”
阿济格骤然抬眸,虎目圆瞪,瞳内凶光毕露、霸道慑人,满脸嗤蔑不屑,声线冷硬铿锵,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曳:
“多铎心性阴柔细碎,用兵畏兵马损耗、惮士卒伤亡,凡事算计粮草、斟酌利弊、束手束脚!
潼关依山扼河、天险闭环,城关高墙坚壁、守军死战死守,他拘泥阵型排布、顾虑攻坚死伤,不敢全军压上昼夜死攻,一味对峙耗局、迁延战事,本就是主帅怯懦、帅谋束缚所致!”
“若是本王坐镇潼关主营,抛开所有文臣算计、粮草损耗顾虑,不吝甲兵死伤、不惧尸堆填城,八旗重甲步兵三班轮番昼夜攻坚,两翼铁骑合围切断城关外援,一日之内必破潼关坚城!
多铎兵败,是他谋多虑繁、悍勇不足,绝非明军战力强悍、不可匹敌!”
粗狂直白一番论断,彻底剖开阿济格天生将帅短板:其人一生行军,唯信蛮力杀伐、铁骑冲锋、士卒悍勇,懂攻坚死战、带队肉搏、逆风扛局,是无双锋刃战将;
却不识山川地利战局大势、不辨敌我战力迭代变局、不懂军心民心攻守根本、不通火器新军战术博弈。
只看两军表层胜负、眼前战损死伤,深挖不透潼关天险地利、孙传庭守军绝境死战血性、大顺残兵困兽反噬、明军火器战法革新全部核心成败根源。
帐下一众关外百战老将心底通透明晰:英亲王一身铁血勇烈,披甲冲锋、带队死战冠绝八旗全军,坐拥百战悍将铁血魄气;
却无统筹三省战局、研判天下大势、博弈敌我变局的统帅格局,有沙场死战血性、无军政全域远谋,善硬仗搏杀、拙全局运筹。
诸将唇齿微动,皆有心再谏劝诫王爷摒弃骄躁、正视明军新军战力,可无人敢再度开口辩驳。
阿济格治军独断铁血,帐内军令一言定鼎,平生最厌麾下旗官、佐领辩驳主帅决断、妄议行军方略;
往日牛录额真、汉军副将稍有违逆谏言,便当庭呵斥折辱、扣罚牛羊军功,重则军棍鞭责、贬黜牛录司职,帐内诸将深谙暴戾脾性,尽数闭口俯首,压下全部劝谏心思。
暴怒戾气翻涌半盏茶时辰,阿济格胸膛剧烈起伏,周身躁怒火气缓缓沉降,眼底张狂傲气褪去,覆上宗室亲王、大清靖远大将军的凛冽杀伐沉色。
他纵然桀骜粗暴、私怨抵触多尔衮、满心鄙夷北伐明军,却拎得清满洲宗室权责、八旗家国存亡底线。
他久历庙堂军政、统筹前线兵权,心底明晰要害:一旦潼关洞开,朱由检北伐新军与孙传庭合兵关中,西北、中原双线清军彻底割裂,华北粮道断裂、民心崩盘,八旗入关燕京定鼎、割据北方半壁的社稷根基即刻碎裂;
八旗诸王百战打下北方疆域、关外迁徙旗户、归降汉军藩镇、北方归附汉官士族尽数倾覆,白旗数万嫡系甲兵、宗室勋贵基业尽数覆灭。
一己将帅意气、个人军功得失、数月剿匪血汗,终究要屈从大清军国大局。
中枢六百里加急金印诏令、八旗战时铁律、议政王大臣定夺国策在前,纵使心有不甘、怨怼满腹,身为宗室亲王、前线大将军,万万不可抗旨违令。
阿济格沉眸调息片刻,赤着臂膀猛地挺直腰身,褪去周身躁怒气焰,嗓音剥离暴怒嘶吼,只剩主帅沉肃威严,沉声落令响彻整座中军大帐:
“传本王将令!”
“陕北全境即刻停剿撤兵!所有进山清剿八旗佐领、辅兵民夫尽数拔寨回撤延安主城大营,放弃子午岭深山残匪肃清军务、舍弃南部未归附荒寨、弃守山间临时戍堡!
正白、镶白满洲八旗本部,即刻盘点甲胄、鸟铳、红衣小炮军械,秣马喂畜、核算随军粮草药资、收拢战伤兵卒与辎重,三个时辰之内全军列阵完毕,待命东进!”
铁血军令轰然落地,帐下八旗章京、佐领齐齐抱拳躬身,甲胄碰撞铿锵作响,一众关外旗官齐声领命,声震帐宇:
“奴才遵王爷将令!”
未等诸将直身退帐传令,阿济格指尖叩击榆木案几,接连下达两道羽檄火漆军令,快马直送吴三桂榆林关宁大营、尚可喜南部驻防汉军营地,语调冷硬森然,无半分转圜余地:
“八百里加急传檄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令二人即刻裁撤陕北、陕南全部驻防哨卡与戍守兵卒,就地封存州县官仓粮草、府库军械,仅留老弱辅兵值守城关防务;
麾下关宁铁骑、镇南汉军全部精锐即刻收拢辎重、拔营整军,半日之内开拔启程,全军归本王节制调度,随八旗主力东出陕州,驰援豫西阻击明寇北伐之师!”
“本部藩将、汉军副将但凡迁延滞后、拖延行军军机、以地方防务未稳借口避战畏敌、推诿主帅军令者,无论宗室藩王、不论半生军功资历、不分满汉武官,悉数依八旗战时军法论处,削爵夺俸、剥除兵权,军前即刻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