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用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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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职司分派完毕,帐中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更紧,可所有人的心里,却都亮堂得很。
各有其职,各负其责,上有天子死战之志,下有将士用命之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帐幕前,掀开一角,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远处的灵宝方向,隐约能看见点点火光,那是清军前锋的营地。
“阿济格骄横,吴三桂投机,尚可喜惜命。”他背对着众人,缓缓说道,“十万大军,看似汹汹,实则各怀心思。朕以自身为饵,以龙纛为引,他们必会扑过来。他们以为是围歼朕的御林卫,实则是钻进了我们布好的口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帐文武,语气斩钉截铁:“明日这一仗,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鞑子不是不可战胜的!我大明,还没有亡!汉家儿郎的骨头,还没断!”
“臣等愿随陛下,共赴国难!”
满帐文武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烛火摇曳,冲出帐幕,散入西原的夜风之中。
军议散时,已是子时。各营将领匆匆赶回营地,连夜调度兵马,布置阵地。文臣们也各归其职,清点粮草、整饬文书、调配人手,无人歇息。
朱由检独自留在大帐里,走到舆图前,再次端详着西原的地形。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周遇吉去而复返。
“陛下,臣已安排中军营连夜加固龙纛台,棺椁也准备好了。”
周遇吉低声道,“只是……臣还是觉得,陛下不必亲赴阵前。臣替陛下督阵,必能稳住军心。”
朱由检回头看着他,笑了笑:“遇吉,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周遇吉一怔:“从陛下召臣入京,算来三四年了。”
“三四年了。”朱由检轻叹一声,“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国难,是朕的国难。朕得和你们一起扛。”
周遇吉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扶起他,“去休息一会儿,明天还有硬仗。朕再坐一会儿,等安东尼奥那边的工事消息。”
“臣陪陛下。”周遇吉站起身,守在了帅案旁。
夜色深沉,西原之上,万千将士枕戈待旦。无数人在今夜无眠,为明日的生死之战,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必须赢。
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西原缓坡的中军校场上,已是甲光粼粼。
各营兵马按序列阵,从坡顶一直排到坡腰,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只有寒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和偶尔的甲叶碰撞声,在晨雾里闷闷地传开。
最前排中央,是射声营的五千火枪手。士兵们身着灰布军装,外罩轻甲,肩上扛着新式燧发枪,枪尖的三棱刺刀在朦胧晨光里泛着冷光。
队伍排成整整齐齐的三列,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直线,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李栓子拄着一杆长枪,站在阵列最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刀疤脸在晨雾里更显沉毅。张勇、王忠分立左右,目不斜视。
射声营左侧,是陷阵营的五千悍卒。
他们没有扛火枪,个个左手藤牌,右手长枪,腰挎厚背腰刀,站在那里像一堵堵石墙。赵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索性脱了头盔,露出一脸钢针似的络腮胡,手里拄着那柄加宽加重的斩马刀,刀刃映着晨光,寒气逼人。
五千人都憋着一股劲,胸膛高高挺起,光是站着,就透出一股凶煞的悍气。
右侧坡谷口外,踏白营的三千骑兵已经整装待发,却隐在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黑影。一千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甲,覆面盔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王承宪立马阵前,手里握着马刀,身姿挺拔如枪,等着最后的命令。
坡顶中央,火炮营的一百五十门火炮,已经全部架设完毕,炮口齐刷刷指向西方。炮手们分列炮位之旁,弹药整齐码放在手边,只等号令。
张名振一身戎装,站在最高的炮位旁,正和安东尼奥低声说着什么,葡萄牙人手里拿着测角仪,时不时点头比划。
两翼的棱堡工事,锯齿形的胸墙、三道倒马坑、密密麻麻的鹿角拒马,在晨雾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葡萄牙雇佣兵们各就各位,检查着回旋炮与霰弹,神色肃穆。
归义军的六千人,则已经开赴坡前十里之外,列阵待命。
田见秀和高一功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坡顶的龙纛方向,同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这一仗,是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他们赎罪的机会。
坡顶最中央,三丈高的龙纛已经竖了起来。明黄色的旗面绣着五爪金龙,被风一吹,金龙似要腾云而起。
龙纛前方,八名精壮的中军营士兵,抬着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椁,稳稳立在高台之上。棺盖上平放着一柄宝剑——洪武剑,太祖皇帝开国时的佩剑。
高台之下,周遇吉亲率三千中军营死士,围成严密的方阵,人人面色刚毅,手按刀柄,拱卫着高台,拱卫着即将登台的天子。
文臣们也都到了。张国维、章正宸、陈子龙、范景文、文安之、孙元化、马士英,分列高台两侧,身着朝服,神色端严。
卯时整,一轮红日从崤山后跃了出来,金色的晨光穿透晨雾,洒遍整个西原。
“陛下驾到——!”
司仪官一声长喝,响彻校场。
朱由检一身银鳞明光铠,头戴凤翅盔,腰间悬龙泉剑,大步走上高台。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晨光镀在铠甲上,泛着耀眼的金辉。走到高台正中,他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万千将士。
晨雾散去,军阵全貌尽收眼底。
从坡顶到坡腰,两万两千名将士,甲胄鲜明,阵列严整,像一道钢铁长城,横亘在西原之上。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数万道炽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上的天子。
朱由检看着这些年轻的、坚毅的、带着风霜的脸,看着这些即将和他一起赴死的将士,胸中气血翻涌。
“诸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校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问,我们只有两万多人,鞑子有十万,我们为什么不撤,为什么要在这里死战。”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因为我们身后,是潼关,是关中,是河南百万百姓!我们撤了,鞑子就会长驱直入,就会再屠一座城,再杀万万千千的百姓!我们退一步,百姓就多一分苦;我们退十里,江山就多一分危!”
“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那时候朕就在想,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是大臣误国?是流寇作乱?还是鞑子凶悍?”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都不是。是朕失了民心,是朕的军队,没守住百姓。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手,指向西方,指向清军来的方向:“建州女真,本是我大明臣属,却趁我内乱,破关而入,占我都城,杀我百姓,逼我汉家儿郎剃发易服,圈我田地,掠我子女。济南之屠,满城死绝;扬州十日,血流成河。他们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千里无鸡鸣,万径人踪灭!”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仇,我们能忘吗?!”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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