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舆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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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虎目里都泛了红。
周遇吉是真的怕。
如今陛下在南京起兵,带着大家复国,要是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大明就真的完了。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不重,却带着温度,落在周遇吉的肩甲上,让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鼻子一酸。
“遇吉,你的忠心,朕知道。”朱由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这一仗,不一样。”
“咱们人少,鞑子人多。论单打独斗的悍勇,咱们的兵未必比得过满洲巴牙喇;
论骑射本事,咱们也比不过蒙古骑兵。要赢,就得靠一股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股气,是保家卫国的气,是复国报仇的气。这股气,得朕来给。”
“朕躲在大帐里,将士们也会打,可那是听令打仗;朕站在龙纛下,站在阵前,将士们看见朕和他们在一起,看见皇帝都不怕死,那才会拼命。”
朱由检转身,掀开帐帘,指着坡顶那面在夜色里隐约可见的龙纛。风卷着旗面猎猎作响,像一头蛰伏的龙。
朱由检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异常坚定,“这一次,朕不能再躲在深宫里,让你们替朕去死,让百姓替朕受难。朕要站在最前面,和将士们一起打仗,和百姓一起扛过这乱世。”
“朕抬棺上阵,不是作秀。是告诉所有人,今日能和三军将士共生死,是朕的荣幸。真要是败了,朕就躺在那口棺材里,绝不做鞑子的俘虏,绝不受屈辱。”
“陛下……”周遇吉声音哽咽,虎目含泪,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有这样的天子,何愁河山不复?
“好了,不说这些了。”朱由检收回目光,拍了拍周遇吉的胳膊,“你也累了一天了,去各营再巡查一遍,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歇一歇。还有硬仗要打。”
“臣遵旨。”周遇吉重重躬身,转身大步出了帐。甲叶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帐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由检重新走回帅案边,低头看着那幅舆图。
目光扫过“潼关”二字,他想起了孙传庭。
前世,是原主一道严旨,逼得孙传庭仓促出关,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朝中有人说孙传庭诈死潜逃,他竟然也疑过,连赠荫都没给。
如今想来,何其荒唐,何其愧疚。
好在今生不一样了。孙传庭还在,潼关还在,关中还有希望。
等打完这一仗,就能和孙传庭会师,就能守住关中,就能一步步把失去的江山打回来。
他又看向“北京”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这些前世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人,今生,他要一个个都算清楚这笔账。
正出神时,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是范景文的声音。
“进来。”
范景文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走进来躬身道:“陛下,各营的兵员名册、军械清点册,臣都核对完了。还有将士的抚恤章程,臣也拟好了,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见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点头道:“范先生办事,朕向来放心。明日开战,伤兵营那边,还要劳烦先生多盯着。将士们在前面流血,不能让他们寒心。”
“臣省得。”范景文躬身道,“臣已经安排好了,涧河南边设了三处伤兵营,草药、绷带都备足了,从洛阳请来的郎中和军医都就位了。阵亡将士的尸身,战后都会逐一登记姓名、籍贯,装殓好送回原籍,家属按双倍抚恤,绝不含糊。”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朱由检,语气恳切:“陛下,方才臣在外面遇见周将军了,听说陛下要亲临阵前?臣以为不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置身险地?还请陛下三思。”
又是劝谏的。
朱由检无奈地笑了笑:“范先生,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朕也不瞒你。这一仗,兵力悬殊,要赢,就得靠军心。朕在阵前,军心就稳;朕稳了,这仗就赢了一半。朕不能躲在后面,让将士们拼命。”
范景文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陛下圣明,臣惭愧。只是……还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万不可涉险。臣等还等着陛下带领我们,收复北京,光复河山。”
“会的。”朱由检点点头,语气笃定,“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范景文告退后,大帐里彻底安静下来。
朱由检没有睡意,索性披了件斗篷,走出大帐,沿着坡顶的工事慢慢踱步。
坡下的营地里,各营都只有零星的灯火,士兵们大多已经歇息了,只有巡夜的哨兵抱着枪,在工事间来回走动。梆子声每隔一刻钟响一次,沉稳有序,是这支新军练了两年的规矩。
他走到射声营的阵地边,见两个哨兵正靠着胸墙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明天这仗,咱们能赢不?”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肯定能赢。陛下都亲自来了,还能输?”
另一个老兵的声音,“你放心,咱们这燧发枪,二百步内穿甲跟穿纸似的,鞑子冲不上来。再说了,还有陷阵营那些狠人呢,赵铁柱你知道不?永济河一战,身中三箭还砍了二十多个鞑子,狠着呢。”
“我不是怕打仗。我就是……我娘还在河南老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鞑子占了村子,会不会……”年轻士兵声音低了下去。
“等打赢了这仗,咱们就能打回去了。陛下说了,要把鞑子赶出去,给咱们分田地。到时候回家,好好过日子。”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由检站在暗处,听得心里发酸。
这些普通的士兵,没有那么多大道理,他们打仗,就是为了家里的爹娘妻儿,为了能过上安稳日子。而他这个皇帝,就是要护着这些人,护着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
他没有惊动哨兵,转身悄悄离开了。
又走到火炮营的阵地,见张名振和安东尼奥还在炮位边,借着油灯的光,对着测角仪比划着什么。葡萄牙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张名振时不时点头,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记着什么。
“这么晚了,还不睡?”朱由检走过去,轻声问。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皇帝,连忙行礼。
“陛下!”张名振抱拳道,“臣和安东尼奥先生再核对一遍射击诸元,确保明天百发百中。”
安东尼奥也学着明军的样子拱手,生硬地说:“皇帝陛下,我们的炮,明天会像里斯本的教堂钟一样准。鞑靼人的骑兵,会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朱由检被他逗笑了:“辛苦二位了。打完这一仗,朕给你们记首功。”
两人连称不敢。
朱由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歇息,便转身离开了。
一路走回中军大帐,路过那口黑漆棺椁。
棺材就停在龙纛台下,八名中军营的士兵守在旁边,像八尊石像。棺盖上平放着那剑,月光落在剑鞘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抚过棺木。
冰凉的柏木,带着夜露的潮气。
前世,朱由检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是李自成用门板抬出去,草草埋在了田贵妃的墓里。
今生,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口最好的柏木棺材,抬到阵前。
不是求死,是向死而生。
“陛下,起风了,回帐吧。”身后传来亲兵的轻声提醒。
“嗯。”朱由检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清军的方向,转身走回了大帐。
帐内烛火依旧,案上的舆图还摊开着。
他坐回帅椅上,拿起笔,在舆图的边角,轻轻写下了四个字——
“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