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陷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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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
豫西灵宝西原。
冬晨天旷,霜雾尽收,一夜苦寒凝结的惨白霜色铺遍百里平川。
初升朝阳缓缓烘散残雾,远山轮廓锋利如刀,近处冻土坚硬如铁。
满清联营十万大军的喧嚣犹在耳畔,不过数个时辰,旷野已然肃杀满盈。
直到辰时天光大亮,西方沉寂的地平线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杀机。
极西天际,灰白交界之处,突兀浮出一线沉黑。
初时极细,极淡,极远,似远山阴影,似林莽暗痕,悄无声息地匍匐在天地尽头。不过数息,那道黑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拓宽,铺展,压来。
是大军
常言道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何况是这是遮天蔽日的人潮马浪
阿济格十万东征大军的前锋主力,吴三桂麾下三万关宁铁骑。
轰鸣声自地底而起。
先是微弱的震颤,如蛰伏巨兽缓缓翻身,随后层层叠加,节节暴涨,终化作万马奔腾的惊雷。
铁蹄反复砸击冻土,震得四野残雪簌簌坠落,沟壑细土层层剥落;
数万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兵刃碰撞的泠鸣、战马急促的嘶鸣、军士整齐的踏步声,交织成一片滔天声浪,隔着数里旷野压来,震得人耳膜发胀,心口发闷,立足摇晃。
冬日本就坦荡无遮的西原平川,彻底被这股洪流填满。
三万关宁铁骑,是大明末代最精锐的边军。
吴三桂镇守辽西十余年,抗衡八旗,立身乱世,这支骑兵便是他全部的根基。
不同于满洲八旗凭勇力蛮战,也不同于普通明军的松散羸弱,关宁军承袭辽东边军世代军户体系,人人自幼习骑射,练搏杀,熟战阵。
身披双层棉铁复合重甲,防箭矢,抗劈砍,耐冲撞;
标配三眼连珠火铳、丈二骑槊、环首重刀;
独创“火器三叠轮射、槊马近身绞杀”的战法,数十年镇守绝境辽边,屡抗后金重兵,曾是唯一能与八旗铁骑正面对冲的汉家精锐。
此刻三万铁骑尽数铺开,采用关宁军最稳妥的松散梯次冲锋阵形。
前队两百火器游骑散掠探路,轻骑快马,专司探查伏兵,试探火力;
中队重甲槊骑集群结阵,层层排布,蓄力压阵,是破阵攻坚的核心;
后队弓马轻骑两翼迂回,随时待命包抄兜底,射杀溃敌。
阵型看似松散错落,实则进退有度,攻防兼备。
甲浪滚滚东进,烟尘漫天,枪矛如林,煞气覆地。
百战精锐的铁血气场,压得整片平川的寒风都为之凝滞。
队伍正中,吴三桂一袭月白镶银罩甲,跨坐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良驹,在漫天黑甲洪流中身影孤挺,格格不入。
他半生戎马,半生飘摇,见过大明盛世万军阵列,见过京师陷落江山倾覆,见过八旗入关横扫天下,见过流寇百万联营崩灭。
数十年宦海沙场、权谋沉浮,早已磨去了所有少年意气与浮躁锋芒,余下的只剩老辣、阴鸷、审慎、多疑。
面皮沟壑纵横,是常年风霜刻下的印记。
双眸狭长深邃,眼底藏着数十年隐忍算计的幽光,寻常喜怒不形于色。
他缓缓抬手搭起凉棚,隔着漫天初起的烟尘,极目远眺东方高地。
西原塬台之巅,一杆明黄色盘龙镶金边的龙纛,正迎着晨风烈烈舒展,傲然挺立。
旗身端正,龙纹凌厉,迎风不折,居高临下,独占整片高地视野
昭告天下,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亲在此阵。
吴三桂瞳孔微微一缩。
昨夜中军大帐的情形,此刻一幕幕从他心头翻过。
阿济格高踞帅位,志得意满,将朱由检与四万新军视作砧板鱼肉。
满洲诸将人人附和,满营皆是必胜狂言。他与尚可喜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忧虑,却谁也没有开口。
不能开口。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第十二子,战功赫赫,性情骄横,最忌汉人将领置喙他的军略。
吴三桂记得清清楚楚,但凡有汉军旗将领在军议上提出异议,轻则被当众斥为“怯战畏死”,重则当场夺去兵权,战后寻个由头治罪。
他吴三桂以平西王身份提领前锋,看似位高权重,实则一言一行都在满洲亲贵的审视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彼时他便在心里断定:朱由检绝非送死之辈。以帝王之尊,数万新练孤军,死守狭地,直面十万大军,若无万全算计,断然不会如此逆势立身。
“王爷,前方西原高地,明旗高悬,伪帝朱由检果然亲驻阵中,未曾遁走。”
身旁亲卫参将杨珅策马靠前,压低声音禀报。杨珅跟了他十五年,从辽东一路跟到关内,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吴三桂微微颔首,声线低沉,不带半分亢奋:“本王昨夜便知,他不会走。”
他顿了顿,目光仍钉在那面龙纛上,话却是说给杨珅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此人隐忍半生,绝境刚烈。输得起战局,输不起江山气节。
越是绝境,越爱以身立旗,以命搏运。孤曾闻他曾在永济河一战身先士卒?”
杨珅默然。
吴三桂指尖轻轻摩挲马鞍精致的雕花扶手,指腹冰凉,指节微紧。思绪飞速转动,复盘昨夜军令,审视今日战局,掂量手中筹码。
西原南北夹山,纵深狭窄。
是绝地,也是死地。大军人数越众,阵型越密,铺展越开,越容易受制地利,拥堵扎堆,进退失据。
十万大军正面平推,看似滔天大势碾压无匹,实则是把百万兵甲送入狭隘囚笼。
这是兵家大忌。但凡稍有沙场阅历者,皆能一眼看破。
阿济格勇而无谋,恃胜骄狂,只读得到兵力碾压的优势,读不透地利困军的死局。可笑,可叹,亦可悲。
但吴三桂没有半分笑意。因为读透了又如何?他吴三桂的前锋,此刻就顶在这条死路的最前头。
他脑中迅速盘算着另一件事
关宁铁骑。
这支部队是他吴三桂的命根子。
甲申年,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在山海关面临抉择:李自成的大顺,多尔衮的大清,哪一个能让他活下去?他选了后者。开关迎清军入关,背负万世骂名,所为者何?
不是忠,不是义,是这支部队。
只要关宁铁骑还在他手里,他就是平西王。
无论是大明、大顺、还是大清,都需要他吴三桂替他守着山海关,都需要这三万铁骑替他打前锋。
没有了关宁铁骑,他吴三桂什么都不是
满人随时可以换一个听话的汉将来统领前锋,而那些被他亲手放进来的人,随时可以卸磨杀驴。
他在辽东活下来,靠的不是战功赫赫,而是手里永远有一支不容忽视的兵。
所以,今日之战,他不能不打。
阿济格在后方督阵,他若畏缩不前,怯战避敌的罪名立刻就会扣下来。战后轻则削爵夺兵,重则军前正法。满洲人杀汉将,从来不手软。
但他也不能全打。
三万人扑上去,就算攻破了明军主阵,损失也必然惨重。
而一旦关宁铁骑折损过半,他吴三桂在满清朝廷眼里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到时候,莫说王爵,能保住一条命便是万幸。
他必须在阿济格面前摆出全力冲锋的姿态,又必须在实战中保住自己的根本。
进,要给阿济格一个交代。
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极速盘算,脑中转过数个方案,最终沉声落令:“传令。前军缓步探查,全军加速推进,压至平川两里线。
不急破阵,先观其势,探其虚实,察其破绽。”
左右副将、参将尽数躬身领命,军令层层传下,极速通达全军梯队。
下一瞬,三万关宁铁骑齐齐催马扬蹄。辽东战马、蒙古良马尽数放开极限脚力,四蹄翻飞,踏碎冻土,漫天尘土轰然腾起,遮天蔽日。
原本沉稳推进的甲浪瞬间提速,蹄声暴涨如惊雷贯地,黑色洪流裹挟百战煞气,朝着西原明军阵地悍然压去。
一里八……一里半……一里……
大军极速逼近,已然踏入明军常规火器杀伤射程。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令下,等铁骑踏阵,等火器对轰,等两军死拼的惨烈对决。
可就在三万铁骑即将撞向高地前沿的刹那——
南北两侧,低洼沟壑、密林荒草之间,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
“杀!!!”
嘶吼声粗犷杂乱,此起彼伏,瞬间撕破旷野沉寂。
六千士卒从两侧洼地猛然杀出,横向列阵,封堵平川,硬生生拦在三万关宁铁骑的冲锋通路上,死死挡住前路。
正是田见秀、高一功率领的大顺归义军残部。
这支队伍的风貌,与塬台之上的明军主力判若云泥,一眼便能区分。
无统一制式甲胄,士卒着装斑驳杂乱:有人身披破旧明军札甲,锈迹斑斑,甲片残缺;
有人身着粗布战袄,麻布磨损,补丁叠叠;
有人仅以牛皮护胸、麻绳束腰,简陋至极。手中兵刃更是五花八门——粗制长矛,阔背大刀,老旧弓箭,残缺手铳,锈迹短刀,长短混杂,冷热无序,远不如关宁军制式军械的精良统一。
阵型是旧式流寇战法,松散扎堆,前后脱节,左右缝隙极大,没有线列规整,没有鸳鸯阵法,没有攻防梯次。看似人海汹汹,嘶吼震天,声势唬人,实则漏洞百出,处处破绽。
“是闯逆余孽!田见秀、高一功的残部!”
左翼副将吴国宝一眼辨出对方旗帜番号,当即嗤笑出声,眼底轻蔑之色溢于言表。
“一群丧家之犬,流寇残卒!当年李自成百万大军尚且兵败覆灭,如今区区六千乌合之众,也敢螳臂当车,拦我三万关宁精骑?简直不知死活!”
吴国宝是吴三桂的族侄,勇则勇矣,智谋不足,向来以吴三桂马首是瞻,此刻求战心切,嗓门都高了几分。
身旁右翼参将郭云龙亦是面露不屑,拱手请战:“王爷!此辈残寇无甲无械,无阵无法,战力孱弱!末将请命,前队一哨冲阵,片刻便可碾碎此辈,以贼军首级祭我首战旗鼓!”
周遭一众关宁将官纷纷附和请战,人人骄狂亢奋,只觉首战大捷唾手可得。
数十年来,关宁军镇压关内流寇无数,深知大顺残军本色:顺风劫掠,逆风即溃,无军纪,无死志,无章法。看似悍勇,实则不堪一击,从来都是正规铁骑的踏脚石。
全场唯有吴三桂,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亢奋。
他抬眸紧盯前方拦路的六千归义军,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对方阵型、站位、气势、动向,一丝一毫的反常都不放过。
不对。
他心底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不对在哪里?一时说不上来。但他在辽东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无数流寇,见过无数诈败诱敌,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吴国宝还在催战,嗓门越发高亢。吴三桂骤然抬手,动作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制力,瞬间压下了全军将官的求战躁动。
“别急。”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所有熟悉他的人都闭上了嘴。
吴国宝跟了堂叔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
“尔等只看其乱,看其弱,看其残。”吴三桂目光仍未离开归义军阵线,一字一顿,“可曾看过其站位?其意图?其目的?”
一众将官闻言一愣,纷纷收了笑意,面露茫然。
吴国宝蹙眉拱手:“王爷,残寇拦路阻我兵锋,无非是垂死挣扎,虚张声势,还能有何意图?”
吴三桂微微眯眼,缓缓道出:“若是垂死挣扎,真心阻敌,必结密集死阵,死守要道,拼死缠斗,以求拖延我军脚步。”
他抬起马鞭,遥指前方。
“可你看他们。”
“阵型松散却不慌乱。士卒嘶吼却无惊惧。看似拦路,实则两翼铺开,中路虚空。看似死挡,实则刻意留出我大军直冲主阵的通路。”
他放下马鞭,声音沉了一度。
“反常。”
郭云龙依旧不解,出声问道:“王爷多虑了。区区六千残寇,就算是诱敌,又能如何?我三万铁骑在手,攻坚破阵,进退自如,区区诱饵,何足畏惧?”
吴三桂转过头,看了郭云龙一眼。这一眼不严厉,却让郭云龙脊背一寒——那是老帅看新兵的眼神,带着一种“你还太年轻”的沉默。
“诱饵不足惧。”
吴三桂语气陡然一沉。
“诱饵背后的局,才最致命。”
他收回目光,沉吟瞬息,快速权衡。
不能不打。
这是第一层。
阿济格在后头盯着,整个满洲大营都在后头盯着。
他若在此处逡巡不进,莫说战后如何,当场就可能被参一本“畏敌避战”。
满清朝廷对待汉将,从来是外示优容、内怀猜忌,他吴三桂的平西王爵位,是开关迎清的酬劳,不是铁打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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