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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白甲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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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大营。

暮色从豫西的黄土沟壑间漫上来,把天边最后一线光吞得干干净净。

营中到处点起了火把,松油的火光在风里摇晃,映在阿济格的脸上,狰狞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吴三桂被两个戈什哈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甲胄已经在路上被剥光了。

他被押进中军大帐前,阿济格特意叫人在帐外打了十鞭

当着各旗将领的面,一鞭一鞭地抽。镶白旗的老兵执鞭,鞭梢在风里打旋,甩在吴三桂裸露的脊背上,皮肉翻开,血珠子溅了一地。吴三桂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十鞭,是为你给本王丢的脸。”

阿济格站在帐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吴三桂。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冷焰。

“接下来,本王要亲自指挥。关宁军的兵权暂由你儿子吴应熊代掌,实际由马宝管带。你,给我在监牢里好好想想,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吴三桂嘴角渗着血,却不敢有任何怨言,伏在地上叩了个头:“末将……谢王爷恩典。”

他被跟死狗一样似的拖走了。

帐前站着的将领们鸦雀无声。尚可喜低着头,不敢与阿济格对视。就连谭泰也收敛了平日里的气焰,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阿济格转身进了大帐。帐中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代表高阳原的那片坡地被红笔圈了三道。他看了片刻,忽然抬头问谭泰:

“红衣大炮到了没有。”

谭泰躬身道:“到了。一共五门,天黑前才从渑池拉过来。炮手说,都是前些年孔有德在登州铸的铜炮,每门重三千六百斤,用十二斤药子,能打三里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铜炮年久失修,炮膛里的膛线都磨平了。孔有德那帮炮手再三说,最多连放十炮就必须停下凉炮,否则有炸膛之虞。”

阿济格冷笑一声:“十炮?够用了。”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的缓坡:“崇祯的火炮是不少,可他那炮台是死的,我五门炮可以推着走,打一轮换一个地方,他能耐我何?”

他又指向坡腰那几道胸墙:“谭泰,你的那五千白甲巴牙喇,今晚就给我拉到前头去。

明日天明,先以红衣炮急袭明军炮台,白甲兵趁硝烟未散推盾车直取胸墙。

一旦胸墙突破,镶白旗、正白旗的满洲骑兵跟进冲锋,一鼓作气拿下高阳原。”

谭泰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王爷,白甲兵是镶白、正白两旗的命根子,个个都是跟了咱们三代人的老满洲。

让他们打头阵,打赢了倒还好说,可万一折得狠了,老福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老福晋?”阿济格转过身来,眼睛里的冷焰跳了一下,“谭泰,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开始替福晋操心了?”

谭泰连忙跪下:“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不用只是了。”阿济格打断他,“去传令。”

白甲巴牙喇护军在当夜子时开出了大营。东边没有火把,五千人摸黑行军,人马衔枚,朝着西原的方向蠕蠕而动。

“巴牙喇”这三个字,在满洲话里的意思是“护军”。

从努尔哈赤起兵那会儿起,白甲巴牙喇就是大汗的亲兵,是满洲八旗精锐中的精锐。

能穿白甲的,必须是各旗挑出来的“巴图鲁”

打过十场仗以上,亲手斩过十个首级,弓马娴熟自不必说,还得在摔跤场上赢过三场摆拨。这样的人,全镶白、正白两旗也不过凑出五千来。

为首的是镶白旗梅勒章京雅布泰。此人四十出头,一张黑脸上满是横肉,左眼在一次攻城中被箭射瞎了,眼眶里的肉翻出来,结了疤,像一枚铜钱嵌在脸上。

他在松锦之战中亲手斩杀了十七个明军,其中有两个是千总。

此刻他站在西原以东两里的一片洼地里,身后五千白甲兵,白盔白甲,月色下望去,像一大片覆着霜雪的岩石。

“都听清楚了。”

雅布泰的声音不高,说出的话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明日天明,红衣炮先打三轮,把明狗的炮台打哑。

炮声一停,第一队推盾车先上,不许跑,不许喊,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到了胸墙前五十步,白甲兵出盾,冲阵。”

他顿了顿,用那只独眼扫过面前的白甲兵。

“你们的祖父跟着老罕王打天下,你们的阿玛跟着太宗皇帝入过关。今天是你们的日子。”

没有人应声。

五千人沉默着,在月光下检查自己的兵刃。

第一队推盾车的是正白旗的五百人。盾车是一种笨重的东西。

用粗木钉成的挡板有一人高、三指厚,牛皮,据说是用来防火铳铅子的。

阿济格用这玩意儿打了二十年仗,在宁远用过,在松锦用过,在大同也用过。

领第一队的是牛录额真穆克图,二十三岁,脸上还没长出胡子。

他蹲在盾车后面,把一块磨刀石从怀里掏出来,往斩马刀上啐了口唾沫,一下一下地磨。

旁边的一个老兵嗤笑一声:“小崽子,别磨了。等会儿冲到跟前,刀快刀慢都一样。明狗的枪子儿可不认你的刀。”

穆克图没理他,继续磨。

那老兵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到时候眼睛盯着前头,步子跟上,别往后看。越往后看腿越软。腿一软,就起不来了。”

穆克图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了看西边高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明军就在那里,明国皇帝就在那里。

“我知道。”他说。

天亮之前,清军的五门红衣大炮被推上了阵前。

这五门炮是孔有德当年在登州铸的铜炮崇祯六年二月孔有德带了一万三千汉军、数十门火炮渡海降清,皇太极亲自出沈阳城十里迎接,封他做了恭顺王。

那批火炮后来被清军叫做“红衣炮”,因为炮身上漆了红漆,也是因为汉人管夷狄的火器叫“红夷炮”,满人不喜欢“夷”字,就改成了“衣”字。

五门红衣炮架在距离西原约两里的土岗子上,炮口斜指西边。

炮手们将十二斤药子填进炮膛,塞实,再把十四斤的铁弹推进去,用木槌敲实。

领头的炮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人,姓冯,原是登州镇的炮匠,跟着孔有德降清已经十几年了。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是被火药炸掉的。

“放!”

五门炮依次喷出火光。

十四斤的铁弹脱膛而出,带着一声沉闷的呼啸越过清军阵地,砸向明军炮台。

第一轮五发炮弹,有三发打高了落在山坡后面,一发打在炮台前的土垒上溅起大团泥土,只有一发命中了明军一门六磅炮的炮架,将那门炮连同两个炮手一起炸得粉碎。

张名振正站在炮台上指挥,一颗铁弹从他头顶三尺飞过去,风压把他的头盔都掀飞了。

他连头都没低,一把扯开领口,对身后的炮手吼道:“看见没有!鞑子有炮!东边土岗子上!给老子瞄那里打!”

明军炮台上的火炮迅速调整射向,黑洞洞的炮口转向东边那片土岗。

一枚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去,砸在土岗上下,溅起一片片烟尘。

冯老汉的炮位被一发炮弹擦过,三个炮手当场就被削成了两截,肠子肚子流了一地。红衣炮的炮身被震得歪了半尺,冯老汉招呼人重新垫土,用撬棍把炮身撬回来,继续装填。

炮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双方的火炮在相距不到三里的距离上对轰,炮弹在半空中交错飞过。

清军五门红衣炮打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各放了十炮,然后冯老汉死活不肯再放

炮管已经红得能看见暗光,再打一炮就炸了。这期间明军的炮台损失了六门火炮,被打死打伤炮手三十多人。

但明军有一百多门炮,损失六门,根本无关痛痒。

而清军的红衣炮一旦停下来凉炮,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开火了。

张名振集中三十门六磅炮对着清军炮位一顿齐射,冯老汉的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五门炮被击毁三门,剩下两门被清军拖了回去。

炮声刚停,雅布泰就举起了刀。他的独眼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声音沙哑而有力。

“盾车——向前!”

正白旗的五百人推着二十辆盾车,从洼地里缓缓驶出。盾车的木轮碾过豫西的冻土,吱嘎作响。

穆克图推的是最左边的一辆盾车。他的手心全是汗,汗水渗进磨刀时留在掌心里的铁屑里,刺得生疼。

他能听见盾车后面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声,有人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像是萨满教的咒语,又像是在叫额娘。

明军的火炮又响了。

一枚实心铁弹从天而降,砸在右侧一辆盾车上,将挡板砸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横飞,穿透挡板的铁弹将推车的两个白甲兵连人带车砸烂在地上。

后方的士兵默不作声地补上去,继续推。

然后是火枪。

燧发枪的铅弹像暴雨一样打在盾车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冰雹砸在屋顶上。生牛皮被打得翻卷起来,三指厚的木板被凿出密密麻麻的弹孔。

透过弹孔射进来的铅弹,有时会击中躲在车后的士兵。

穆克图左边的一个老兵脖子被一颗穿过木板的铅弹削开,血喷出来溅了穆克图一脸。那老兵倒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片刻后就断了气。

穆克图连擦脸上的血都没顾上,继续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

五十步。

雅布泰的刀第二次举起。

“白甲兵——出盾!”

二十辆盾车后面,五百白甲兵齐刷刷站起身来。

他们身穿三层重甲:最里层是锁子甲,中间层是铁叶扎甲,最外层是白漆铁甲。

头盔上插着白色的盔缨,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每人手里握的不是长矛,而是适合近身搏杀的重兵器斩马刀、铁骨朵、狼牙棒、铁锤。这些武器的共同特点是重、钝、狠,专门对付穿甲的敌人。

穆克图把推车的手从车辕上松开,从腰间拔出他那把磨了半宿的斩马刀。

刀面上还沾着刚才那个老兵喷溅的血,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呼噜——!”

五百白甲兵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呐喊。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沉重、短促、整齐。

伴随着这声呐喊,五百人从盾车后跃出,迈开步子,开始冲锋。

五十步的距离,对于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来说,只需要十几个呼吸。

但是明军的火枪手没有给他们这十几个呼吸。

射声营的排枪在白甲兵跃出盾车的那一刹那就响了。

五百人在五十步的距离上面对五千支燧发枪的齐射,铅弹穿透三层重甲,凿进肉里,凿进骨头里。

第一排白甲兵倒下了将近一半。穆克图左边的人被一枪打穿了面门,整张脸凹进去一块;右边的人被三颗铅弹同时击中胸口,甲片碎片和血肉一起喷出来。

穆克图自己的左肩也被一颗铅弹擦过,锁子甲被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

他不敢停

“呼噜——!”

第二声呐喊响起,剩下的白甲兵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他们没有队形了,没有左右了,每个人都在各自为战,但所有人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前方那道胸墙。

穆克图冲到了胸墙前。

他看见胸墙后面露出一排蓝色的军服和一排闪着寒光的枪刺。

他想举刀,但是左肩的伤让他抬不起手。他索性把身体当成武器,整个人撞向胸墙上的一根木桩。

木桩被他撞歪了,他自己也被弹回来,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刚撑起身体,胸墙后面一杆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就捅了过来。

枪刺从他的左肋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穆克图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凉意,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什么——也许是“额娘”,也许是“满洲万岁”——但他什么都喊不出来了。他的嘴被涌上来的血灌满了。

穆克图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斩马刀还握在手里。

胸墙前面很快堆满了尸体。

白甲兵和陷阵营的士兵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具是鞑子的,哪一具是明军的。

血从尸堆里渗出来,把黄土浸成了一种恶心的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会发出一种叭叽叭叽的响声。

雅布泰带着第二波白甲兵上来了。一千五百人,推着新换上来的一批盾车,踏着第一波留下的尸体,向胸墙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火炮营的霰弹在他们冲过三百步标线的时候就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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