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清明细雨,遥祭南疆英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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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夭夭从十五岁青春俏丽的年轻姑娘,熬成了满头霜白的老妇人。
这一辈子,山里的风霜雪雨一刀一刀刻在她的脸上,饥寒、离别、丧夫的剧痛,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的肩头。二十岁那年,丈夫就永远离开了人世,她一个寡妇,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子,咬紧牙关,做盐面生意,把四个儿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后来儿女长大成人,都撒手人寰。她又尽心尽力,帮着带大了两个外孙。锦江河畔的日子苦,红薯、苞谷饭就是一年四季的主食,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点油星,可再苦再难,滕夭夭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她把自己全部的青春、热忱,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和热,全都毫无保留,奉献给了这个清贫困苦的家。
锦和镇坐落在锦江湖畔的上游地带,紧挨着贵州铜仁的边界。这条锦江蜿蜒流淌,一路往下,流过高村镇,再流到兰里吕家坪。上、中、下游三处地方,被一重又一重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隔开。
那些大山,一座挨着一座,山峰直戳戳地刺向云天,山上长满密密麻麻的杉树、马尾松,遮天蔽日。盘山的羊肠小路绕过来绕过去,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早些年没有班车,更没有私家车,人们出门全靠两只脚走。从高村到锦和镇,百十来里山路,翻好几座大山,走上一趟就要整整两天,夜里还得在半山腰的山神庙或者路边人家借宿一晚。所以平日里,三个地方的乡亲往来一趟格外不容易,好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
巨大的悲痛,像一块千斤重的黑石,沉沉地压在了滕夭夭的心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剜心剜肺,多少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无声淌下来,打湿了半边枕头。
可滕夭夭生来心胸豁达坚韧,骨子里流着麻阳山里人特有的倔强。哭归哭,日子总要过下去,她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岁月缓缓流淌,邻里一句暖心的问候,晚辈一次贴心的探望,山里头一场如期而至的春雨,屋檐下燕子一年一度归来筑巢,这些为数不多的温暖际遇,像一丝丝微弱的炭火,慢慢熨帖、宽慰着她那颗被悲伤击碎的心。
至于舒灿当年是怎样英勇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惨烈经过,张志云一直不敢细细追问,滕夭夭也不愿轻易触碰那块淌血的伤疤。那些惊心动魄、炮火连天的往事,就先埋在时光深处,留到后文,再细细叙说。
清明的雨,总是丝丝如缕。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哗啦啦倾泻,它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扯不断的银丝,飘飘扬扬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雨丝飘到山坡上,飘到锦江的水面上,飘到村村寨寨的青瓦屋顶上。如烟,如梦,又像一声一声幽幽的怨诉,到处都透着化不开的伤心与无可奈何。
人世间多少满怀惆怅的人,站在细雨里,望着远山,望着一座座隆起的坟茔,怀揣着对逝去亲人深深的牵挂。蒙蒙细雨悠悠飘荡,那一缕一缕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弥漫在天地之间,也沉甸甸萦绕在每一个扫墓人的心底。
就在清明前两天,天还下着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
张志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包点心、一小包茶叶,还有准备送给老人的一点糖果。他按照亲生父亲舒细明给他反复交代过好几回的地址,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行色匆匆,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锦和镇,来到了三哥刘光荣养父的家门口。
那是一栋湘西山区常见的老木屋,黑褐色的木板墙,屋顶盖着厚厚的青瓦,屋檐伸得长长的,挡着飘斜的雨丝。屋前一块小小的晒谷坪,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土,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坪边立着几根老竹子,长长的竹叶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雨珠,风一吹,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
屋里,坐着村里的老支书。
刘老支书已经年过古稀了,一张饱经日晒雨淋的脸孔是古铜色的,沟壑纵横,刻满了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留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像一对铜铃,亮得很。尖尖的下巴上,飘着一缕花白的山羊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老人个子高高,肩膀宽厚,年轻的时候是山里有名的壮劳力。别看如今岁数大了,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好似洪钟一般铿锵有力;走起路来脚步“蹬蹬蹬”,步伐干脆利落,就连许多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都未必能够追得上他。
听见脚步声,刘老支书连忙从木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屋檐下来迎接。
“呵,你是光荣的弟弟吧?一路上翻山越岭,淋着雨过来,辛苦你啦!”
老人伸出粗糙宽大、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张志云的手。那只手常年栽树、修梯田、帮乡亲们调解纠纷,骨节粗大,力气不小。张志云抬眼望去,在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之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隐隐透出一层难以掩饰的心痛。
老人把张志云往屋里让,一边往灶屋里添了一把干柴,把吊在灶上的一把大瓦壶添上水。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锅底,不多一会儿,水壶就“呜呜”冒出热气。
“快坐,快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山路滑,没摔着吧?”
张志云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黄泥,在一条长条板凳上坐下,轻声答道:“还好,慢慢走,总算赶过来了。我爸总念叨着三哥,嘱咐我有空一定要来看看您老人家。”
刘老支书长长叹了一口气,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拧在了一起,往事穿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一下子浮现在他眼前。
“光荣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只有两岁啊。”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他来我家之前,我和屋里咯(注:老婆)生过三个孩子,一个一个都没能养活,早早夭折了。那时候山里缺医少药,一场风寒、一次拉肚子,一条小性命说没就没。两口子夜夜哭,心都碎了,只当这辈子注定没有儿女送终。自从光荣来到我们家中,家里才算人丁兴旺,有了孩子的笑声。
后来我们老两口又添了一男二女,就是光荣的弟弟和妹妹。我们从来没有嫌弃过光荣半分,反倒格外心疼他。家里就算再穷苦,苞谷饭不够分,我们宁愿自己少吃两口,也要供他读书。冬天没有厚棉袄,老婆子熬夜拆了自己的旧夹衣,给他改一件小棉袄。倒是光荣懂事,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帮着家里干农活,打猪草、砍柴、挑水,样样抢在前头,从来不肯偷懒。”
张志云安安静静地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原来三哥刘光荣,原来名叫舒灿,小时候被刘老支书领养之后,就改随养父的姓氏,取名叫刘光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养父是一名老共产党员,一辈子大公无私,热心村里的事。刘光荣从小就在养父的言传身教之下长大,接受着良好的思想品德教育,心底里早早种下了热爱家乡、热爱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种子。
山里的小学条件简陋,一间土坯教室,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课桌,一位老师要教一到四年级所有的学生。可刘光荣读书格外用功,天不亮就爬起来,就着屋檐下微弱的天光认字,晚上借着灶膛里柴火的光亮抄写生字。
十八岁那年,他从高中毕业。那时候大山里能读到高中毕业的后生,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正好征兵的消息传到了锦和镇,招兵的干部说,祖国的边疆需要年轻人去守卫。刘光荣一听,当天就跑到公社报了名。
他顺利通过体检、政审,穿上了崭新的军装,从一名义务兵,一步一步成长为光荣的志愿兵。到了部队,他不怕苦、不怕累,训练的时候永远冲在最前面,积极要求思想进步,处处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后来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部队的日子紧张又艰苦,驻扎的地方冬天大雪封山,夏天蚊虫肆虐。刘光荣很少有机会能给家里写信,每一封寄回来的家书,字里行间都是对养父母的挂念,还有保家卫国的决心。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转眼到了一九七八年元月。
经家里长辈牵线搭桥,刘光荣认识了同村的邓梅。邓梅和刘光荣是同年出生,只是月份稍微小一点。两个人一个住在河这边,一个住在河那边,守着同一条锦江,从小一同长大,一同在河滩上放牛、割猪草。
儿时,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约着到浅浅的河水里玩水泡;逢年过节村里耍龙灯,就凑在一起踢鸡毛毽子;赶圩的日子遇上了,就踩着高高的石墩,跳双人绳。年少的时光无忧无虑,锦江的河水哗哗流淌,见证了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岁月流转,当年光着脚丫在河滩奔跑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目清秀的大姑娘,调皮的放牛娃也长成了挺拔结实的青年。两颗互相倾慕的心,自然而然悄悄定下了终身。
刘光荣趁着一次部队批准探亲回家的宝贵机会,正式上门提亲。两家老人欢欢喜喜,还专门请了村里有名的婶娘来做媒,按照湘西乡下的风俗,走完了所有定亲的礼数。
全村的乡亲都替这一对般配的年轻人高兴。邓梅家杀了一只大公鸡,刘光荣家提来了几斤红糖、一块布料。两家热热闹闹,摆上几桌简单的酒席,亲戚邻里都来道喜,大家欢欢喜喜,准备选一个好日子,让小两口吃糖喝喜酒,正式拜堂成亲。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婚将近的喜悦当中的时候,一封从部队发来的电报,像一道晴天霹雳,猝然送到了刘光荣家门口。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速归,有紧急任务。
谁也不曾想到,就是这一张薄薄的电报纸,竟让刘光荣再也没能踏上回家成亲的路途。
纵有心中万般不舍,纵有对未婚妻邓梅说不尽的牵挂,可邓梅心里清清楚楚,保家卫国,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职责。国家一声召唤,军人就必须义无反顾奔赴前线,她是光荣的未婚妻,理应理解、理应全力支持。
她强打起精神,把翻涌的眼泪硬生生憋回眼眶。她走进刘光荣住的房间,默默地帮丈夫打点行装。军装、换洗内衣、一双他平日里最爱穿的布鞋,还有几包治水土不服的草药,一件一件收拾妥当。
送到村口渡口,锦江的河水哗哗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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