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双魔迷桃坞,一影钓闲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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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都以为,这话是冲自己说的。
其实钓台上那位,只是看着鱼漂,又往钩上换了条新饵。
——
桃林外,那块蹲了四十三天的巨石后头。
血骨伏着没动。
他的魔识透过林外那层连他都渗不进去的静,勉强捞着里头一点动静。
他看着那个别脉的魔修进去了。
看着那缕连他都嫌恶的黑莲,也进去了。
看着这两样本事都不弱的东西,在他蹲了四十三天、连一片花瓣都没摸着门道的桃林里,跟没头苍蝇似的,转一圈,又一圈。
塘边那个灰衫人。
鱼竿没抬。
斗笠没掀。
坐姿都没变过分毫。
仿佛脚边不是两个能让寻常宗门血流成河的煞星,是两只抢食的蚂蚁。
血骨慢慢收回魔识,这才发觉,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叫冷汗浸透了。
四十三天。
他三探桃林,三回叫送回原地;他远远观钓,观了四十三天,越观越觉得那灰衫人是口井,一眼望下去,黑得没底。
他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许是自己多疑,许那真是个金丹废柴,是宗门护山阵恰好罩着这一峰。
今夜,连这点侥幸也没了。
能把魔修的魔元化个干净、还能叫天魔黑莲绽不开的地方,他跟着魔域走南闯北这些年,想遍九州,想不出第二处。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位从头到尾,没出手。
不是忍住没出手。
是在那人眼里,今夜这一魔一莲,压根不配他出手。
血骨摸出传讯魔符,把今夜所见,一字一字送了出去。
报魔宫,闲云峰又来客了。
魔域别脉探子一人,天魔黑莲一缕,先后入林。
到这会儿,没一个囫囵出来。
那峰上钓鱼的,连竿都没抬一下。
魔宫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血骨以为符石都凉了,才有一道极短的令,落下来。
闲云峰,魔域诸脉,止步。
只可远观。再敢踏进桃林一步——本脉自己,清理门户。
血骨看完,没有半分不服。
他把蹲了几天天的那块巨石后头的位置,又往后挪了三十丈,重新伏好,连呼吸都压得更轻。
——
后半夜,剑峰轮值的一个外门弟子,提着剑、打着哈欠,从闲云峰下的山道远远走过。
他连个名号都还没在宗门记熟,今夜头一回单独巡这一段。
别处月亮都好,独独林师叔这座峰雾大,白茫茫一片,半坡桃花都看不真。
雾深处,他恍惚看见两点光,闪了闪。
一点黑,一点黄,像两盏忽明忽暗的灯。
那弟子揉揉眼,再看,光没了。
只剩满坡白雾,雾里头影影绰绰,是林师叔坐在塘边钓鱼的轮廓,安安静静,鱼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
啧,林师叔这峰上,雾可真大。
他嘟囔一声,又打个哈欠,困意上头,紧了紧剑柄,转身巡别处去了。
走出老远,他还回头望了一眼。
雾那么大,也不知林师叔一个人坐着,冷不冷。
他想,等下回巡到这儿,兜里要是还揣着热乎的炊饼,给林师叔留一个。
——
天亮得慢。
第一缕晨光翻过东山,照进峰里时,雾散了。
那魔修探子,是连滚带爬退出桃林的。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出来的。转了一宿,磷粉撒光了,魔元耗空了,人也快疯了,临了脚下一空,眼前豁然开朗——他竟稀里糊涂,回到了鱼塘边的空地上。
塘边,灰衫人还在钓鱼,背对着他,连头都没回。
探子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压低了身子,贴着树影就往山下溜。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去就禀报,这地方谁爱来谁来,老子这辈子,再不踏进一步。
眼看就到林口了。
冷不丁,鱼塘边的草丛里,昂——
一声高亢到破音的嘶鸣,平地炸起。
探子整个人一蹦三尺高。
只见一只雪白雪白的大肥鹅,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塘边,此刻挺着脖子、扇着翅膀,朝他直冲过来,一双蹼掌踩得地上花瓣乱飞,那架势,比他见过的任何护山灵兽都凶。
哪、哪儿来的鹅——
他堂堂魔域斥候,魔元空了,腿还是软的,被那大白鹅照准裤脚就是一口,撕下半边布料。
第二口咬在靴面上。
探子魂都没了,掉头就跑,一步踏空,连人带刀滚下了山坡,撞得披头散发、鼻青脸肿,一口气逃出二十里,才敢回头。
晨光里,那座废峰安安静静,连追都没人追他。
只有一只鹅,站在坡口,冲他消失的方向,又得意地了一声。
塘边钓台上,灰衫人提竿,一尾灵银鱼破水而出。
他自始至终,没回头。
——
那只夜枭,是天大亮才飞出桃林的。
它扑棱棱落在塘边一株老桃树上,歪着脑袋,黄眼珠清亮清亮的,再没有半点幽黑。
它低头啄了啄自己被夜露打湿的羽毛,打了个鸟的哈欠,一脸的莫名其妙。
它只记得昨夜追一只田鼠追进了山,后来……后来怎么着了?
想不起来。
夜枭晃了晃脑袋,瞥见枝桠上一条肥虫子,眼睛一亮,扑过去叼了,心满意足地扑棱棱飞走了。
它走了,自然也不会知道,昨夜附在它身上、连一域魔修都忌惮三分的那缕天魔黑莲分识,早叫一整夜的桃花露、鱼干气、灶房炊烟,磨得连点印子都没剩下。
大白鹅仰着头,看那夜枭飞远,懒洋洋地踱回塘边,蹲进草丛里,继续孵它的太阳。
檐下,灵鱼干金灿灿晾了一排。
满坡桃花,开得正好。
——
南坡,火堆只剩一点红。
三花的耳朵又动了动,冲着东南,背上炸了一宿的毛,慢慢平顺下去。它拿脑袋蹭了蹭林墨的手背。
林墨望着那个方向,淡淡开口。
那个膻的,转出来了。
他拿根柴拨了拨火。
转一宿,转过点弯来,放他走。留个活口回去报信,比宰了管用。
三花抬起一只前爪,朝东南虚虚拍了一下,拍空了,又歪过脑袋看他,黄眼珠一转。
那缕臭的呢。
那个臭的?林墨嘴角很淡地牵了一下,附了只夜枭。这会儿,正蹲树上纳闷——昨晚怎么在桃树杈上睡了一宿,连条虫子都没逮着。
三花愣了愣。
它瞪圆了眼,一骨碌在他腿上翻出个肚皮,四条腿朝天蹬了蹬,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成一片,乐得直抽。
林墨低头瞧它。
新鲜?
他重新望回火上,声音轻下来。
我那林子,不破。他说,我在那儿过了一百年日子。日子这东西,最不经熬的,就是那些不敢见光的。
顿了顿。
它们要来,尽管来。
来了,就当替我那片桃林,松松土。
三花翻回身,重新团成个球,窝在他腿上,没再出声。
它心里头清楚,昨夜这一魔一莲,吓不退门后头那些东西。
只会让藏得更深的那双眼睛,把闲云峰三个字,记得更牢。
魔域别脉,千殛百股,天都黑莲——
一夜工夫,三方的目光,借着两只闯山的老鼠,全落到了这座天下最不起眼的废峰上。
风暴眼已经成形。
风暴眼里头,一坡桃花,一口鱼塘,一个钓鱼的灰影,一簸箕鱼干,外加一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大白鹅。
云淡,风轻。
“叮——”
系统那甜软的少女音,冷不丁在林墨识海里响起来,尾音翘得老高。
“检测到宿主肉身远在北境烤羊腿,自家山头全自动退敌!一名魔修斥候迷路一宿、魔元耗尽、被鹅追咬坠崖;一缕天魔黑莲附鸟不成、反被烟火气磨成空白,鸟儿睡醒连昨晚干啥都忘了~”
“宿主全程:零起身、零布阵、零出手,连头都没回一下!”
“成就人在北境坐,贼在家中懵,我家山头自己会打人达成~”
“奖励:镇宅大白鹅一只,已自动投放闲云峰鱼塘!专咬生人裤脚,咬不过的会喊,嗓门能传三里,注:鹅的战斗力与宿主修为无关,纯属它自己脾气不好~另赠咸鱼干一串,已挂檐下,请宿主查收!”
林墨挑了下眉。
鹅就算了。他嘟囔,我那峰上,够热闹了。
话是这么说,他到底没让系统把鹅收回去。
腿上的三花听见字,耳朵动了动,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满脸不高兴,拿屁股冲他,往他袖子里拱了拱。
火堆彻底暗下去。
东方既白。
——
断雁堡,中军。
苏清鸢立在晨光里,指节攥着那枚拓满仙纹的玉简,望着古原深处那根半截黑色石柱,眉头一夜没松开过。
帝血点住的第四重锁,只争来三五日。
三五日一过,门,还是要开的。
她不知道,万里之外的家门口,昨夜刚替她、替整座玄剑宗,悄没声挡下了一场还没开头的祸事。
她也不知道,这座看着谁也靠不住的天下,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有一座废峰、一个钓鱼的人、一只新来的鹅,把另一条线上涌来的暗潮,拦腰折在了桃花深处。
风从北边来,干而冷。
她把玉简收入袖中,按了按腰间长剑,转身去点今日出勘的人马。
而在她身后极远极远的南方,闲云峰的晨雾正一点点散开。
鱼塘边,大白鹅把头埋进翅膀里,打了个盹。
钓台上,灰衫人收了竿,学着它主人的样子,慢悠悠伸了个懒腰。
一尾刚钓上来的灵银鱼,在竹篓里,啪嗒,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