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总有人要去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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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知道?
陆振声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试探的意味,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时候从北边往南走的人,多半不是去玩的。
总得有人往南走。
陆振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嘴角,只能挤出那么一点弧度。
对,总得有人走。
他把目光收回去,又看向海面,我带的那些书,有历史,有地理,还有一些翻译过来的外国书,讲什么……宪法,公民,权利之类的东西,还有……在有些人眼里这些书是毒药,在我眼里,它们是种子。
种子种下去也得有人浇水。”
会有人浇水的。
陆振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现在浇不了,以后的人会接着浇,这种事不能急,急了就坏了根。
杨烬没有说话,他站在木桩旁边,看着海面上那些颠簸的渔船,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
那些他在历史课本里看过、在纪录片里见过、在电影里被反复演绎的画面。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那些种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那些的人会前赴后继,一茬一茬地倒在田垄边上,然后下一茬又踩着他们的脚印走过去……
他知道这个人现在的每一个字里都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笃定未来会更好,笃定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可是就像他说的一样,这种事不能急,急了就会坏了根,1945年,那位对着整个世界说华夏已经站起来了,但2026年,依然有人效仿妖清割地赔款!
有些人的辫子长在头上,可以剪去,有些人的辫子长在骨头里,只有把它们的皮肉剥开,骨头敲碎才能根治!
杨烬此时在想,如果告诉他,他会死得很早、很无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不会留下,这个人还会说出同样的话吗?
陆先生。
杨烬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一些,你觉得你做这些事,能活着看到结果吗?
货棚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杨烬,但没有人出声。
陆振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又看了看脚边那双鞋头已经有些开裂的布鞋,像在确认自己身上那些磨损的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压着一层什么东西的从容。
我今年四十二了,我父亲那一辈的人,三十多岁就开始说等我们这一代,说着说着人就没了,我爷爷那辈说得更早,你要是问我能不能活着看到结果——大抵是不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事儿跟我能不能看到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杨烬其实不是很懂,他可以去改变历史,去杀鬼子,但那都是站在自己有能力改变,并且不会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前提下才会去做。
他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想知道,他很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凭借着什么,走到这一步,走到未来的那一步……
跟你做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关系。
陆振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海风吹散,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些书运到南边去,交到对的人手里,会有人翻开它们,会有年轻人读了之后晚上睡不着觉,会有人站起来,不是替谁站,是为自己站,这个事从我这儿起,就不一定非得从我这儿终。
杨烬靠在木桩上,右肋的伤口被海风吹得发凉,但他没有动。
他想说你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死吗,想说你知道这条路比你想的还要长还要黑吗,想说你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值得吗。
但他看到陆振声那双眼睛的时候,这些话又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去。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见过类似的——在鬼灭世界里那些明知道会死还是冲上去的柱们眼里,在那些跟鬼对战时拖着残躯与鬼同归于尽的队员们眼里。
那是一种被自己想做的事填满了之后,容不下恐惧和退路的模样。
陆先生。
杨烬最后说,你能把那些书里的内容记在脑子里吗?
陆振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大部分可以。
那就记着。
杨烬说,书会被烧掉,人也会走散,但脑子里的东西、藏在脊梁中的意志,他们拿不走。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小石子。
货棚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困惑、有思索,也有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陆振声看着杨烬,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土,朝杨烬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指甲剪得短而整齐。
他伸手的姿势没什么讲究,就是平平地递过去,像递给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杨先生,你说得对,脑子里的东西,他们拿不走。
杨烬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然后握了上去。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浪声在他们背后一浪接一浪地拍着石阶,几只在码头边啄食的海鸥被惊起,扑棱着翅膀盘旋到半空中,在晨光里画出几个凌乱的弧线。
杨烬松开手的时候,陆振声已经转身去整理那几口樟木箱子了,动作麻利而专注,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他赶路途中一个随手捡起来又随手放下的物件。
但他收拢箱盖的时候多停了一秒,指尖在书脊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是跟什么东西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任婷婷和阿威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阿威在旁边掏钱买东西,任婷婷定定地看着杨烬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杨烬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旁边阿威凑过来说了句什么,她没搭理,嘴角抿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海风从东边吹来,把货棚顶上的草席吹得哗啦作响。
杨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陆振声的背影被樟木箱子挡住了一半,他才收回视线。
他回头转身走去,留下了一个大号的箱子放在最里面,那是他剩下的黄金,以及顺手从鬼子皇宫捡到的珠宝之类的东西……
这个年代,叫做觉醒年代,像陆振声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