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永宁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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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县”三个字让沈珩的手指顿了一拍。
入职第八十五天的上午——第一份文书就是永宁县的税收报告。
他已经整理了五天三等文书,每天十二份。
今天的第一份文书,是一份来自永宁县的税收报告。
沈珩看到“永宁县”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是永宁县。
他在文牍司的文书里看到过太多次“永宁县”了。
税收报告、人口普查、粮草调拨、人事调动、边境军报——永宁县像一个幽灵,
反复出现在各种文书里。他拆开绸布,展开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详细:永宁县今年的税收总额、各项税收的明细、
与去年的对比数据。数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爬在纸上。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和边境军报用的粗麻纸完全不同。
南方大县的税收报告,用的是都城统一配发的公文纸,白净光滑,墨迹清晰。
沈珩没有急着看数字。他先瞥了一眼报告的最后一页——县令的签名。
陈文远,陈文远,姓陈。沈珩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他开始看数据。
永宁县——离国南方的一个大县。人口十万,是离国南方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
今年的税收总额比去年增加了三成。增幅在离国所有县中排名第三。三成。
沈珩盯着这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人口今年和去年差不多,只增加了一千人。
增幅不到百分之一。
耕地面积今年和去年一样,没有增加。气候——今年南方遭遇了旱灾。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入夏以来,降雨量较往年减少四成,部分稻田减产。
人口没怎么变,耕地没增加,旱灾减产,税收增加了三成。
沈珩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个数据不对,人口没变,说明税基没变,耕地没增加,说明产量没变。
旱灾减产,说明实际收入应该减少。
在三个条件都不利的情况下,税收增加了三成?
只有一种解释:税收数据是假的。或者,永宁县的百姓被多征了税。两种可能。
一种是县令虚报税收,夸大政绩,讨好上面。
另一种是县令确实多征了税,把多出来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又或者两种兼有——多征了税,又虚报了一部分,中间的差额进了县令的腰包。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个问题:永宁县的县令有问题。沈珩又翻了一遍报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在角落里,
很容易被忽略:本年度因旱灾减产,经县衙议定,暂不减免赋税。
暂不减免赋税。旱灾减产,不减税,反而增税三成。沈珩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一个永宁县的农民,一年收成大约二十石粮食。
正常年份,赋税是五石——四分之一。
旱灾减产,收成降到十五石,不减税的话,还是交五石。
增税三成的话,要交六石半,十五石里交六石半,剩八石半。
八石半粮食,要养活一家四口——吃饭、穿衣、看病、修缮房屋、购买农具。
够吗?不够,沈珩睁开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陈文远,姓陈。
沈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伯庸,相国,把持朝政二十年。
陈家在南方三个郡有铁矿和盐井。陈伯庸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陈文远是不是陈伯庸的门生?他不确定。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下午。
沈珩走到林清桌前,把永宁县的税收报告放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清拿起报告,翻了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永宁县。陈文远。
”“你认识?”“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林清放下报告,声音压得很低。
“文牍司待了三个月,各县的县令名单我早就背下来了。
陈文远是陈伯庸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三年前陈伯庸亲自推荐他当永宁县令。
”“税收数据有问题。你看到了吗?”看到了。
人口没变,耕地没变,旱灾减产,税收反而增加三成。
“林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种愤怒被压住之后的痉挛。
”这不是,这是。“搜刮?”永宁县的百姓被多征了三成税。
三成。一个种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收成的一半要交税。
现在又多交三成——他们吃什么?林清的声音很低,但沈珩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亲身经历过的痛。“你反映还是安静?”沈珩问。
林清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书吹得哗哗响。
林清伸手按住文书,视线落在永宁县的税收报告上。
他的手指按得很紧——指节发白。“你反映给谁?孙主事?
孙主事会说放那儿吧。陈文远是陈伯庸的门生。
孙主事一个文牍司的主事,拿什么去查陈伯庸的门生?”“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是陈伯庸的人。
你反映给陈伯庸的人,说陈伯庸的门生在搜刮百姓?”林清苦笑了一声。
“你觉得户部尚书会怎么处理你的反映?”答案很明显——户部尚书不会处理。
不但不会处理,还会把反映的人记下来。记下来,就意味着你“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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