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兴隆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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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十出头，丈夫三年前进山砍柴摔下了崖，留下她和两个女儿。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被太阳晒得红黑的，手背上有裂纹。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仙姑，我没别的本事，就会做饭。您要不嫌弃，我来给您做饭。”

薛西西看了看那只鸡。“鸡不要，你拿回去给娃吃。明天开始来做饭，我给工钱。”

刘寡妇不肯收工钱。薛西西说：“你不收，我就不要你做。”刘寡妇这才收了。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刘寡妇天不亮就从山下上来，轻手轻脚地进厨房生火做饭。薛西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子。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咸菜是刘寡妇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咸里带一点酸。饼子是玉米面和黑面掺着做的，趁热吃有股焦香味，凉了就硬了。

午饭稍微丰盛些。有时是一碗素面，面是刘寡妇手擀的，切得宽窄不一，煮出来筋道。汤里放一把山野菜，滴两滴香油。有时是一碟炒鸡蛋，鸡蛋是从村里收的，炒得嫩嫩的，边缘微微焦黄。偶尔刘寡妇的小女儿会上山来送东西，有时候是几个刚摘的柿子，有时候是一小把山里采的榛子。小姑娘八九岁，瘦瘦的，扎着两个羊角辫，每次来都躲在厨房门口偷偷看薛西西。薛西西一回头，她就缩回去。薛西西假装没看见。

下午，薛西西去水潭钓鱼。

鱼竿是村里一个老大爷给她做的——一根细竹竿，鱼线是搓的麻绳，鱼钩是用缝衣针弯的。浮漂是一小截高粱秆，红红的，漂在水面上特别显眼。薛西西第一次拿到这竿子的时候看了半天，说“这能钓上来？”老大爷说“能”。她就信了。

确实能。潭水里的鱼不大，巴掌长的鲫鱼居多，偶尔有一两条稍大些的鲤鱼。薛西西把鱼竿架在石头上，自己靠在橡树底下，有时候翻两页从村里找来的旧话本，有时候就闭着眼睛听风。浮漂动了小团子会喊她。喊她也不急，慢悠悠坐起来，慢悠悠提竿。钓上来就养在潭边的竹篓里，走的时候再倒回去——她不缺鱼吃，就是喜欢那个“等”的滋味。

山里的日子慢。

慢得让人忘了今天是初几，慢得让人忘了山外面还有人在争、在抢、在互相咬。薛西西有时候靠在橡树上，看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会觉得这地方要是能一直住下去也挺好。没有人祈愿，没有人喊冤，没有人需要天道。只有小米粥、咸萝卜条、潭水里的鲫鱼，和刘寡妇偶尔多放了一滴香油的素面。

这天傍晚，薛西西从水潭回来，把空鱼篓挂在厨房门口。刘寡妇已经下山了，灶台上温着一碗菜粥，旁边放着一小碟凉拌山木耳。她端着碗坐到院里的石桌边，小团子蹲在桌角，抱着一个榛子啃——啃不开，急得团团转。

院门外有人探头。

是刘寡妇的小女儿，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手里捧着一捧东西，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薛西西朝她招招手。小姑娘迈过门槛，走到石桌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把野山楂，红红的，小小的，有的还带着叶子。

“给你。”小姑娘说完，转身就跑，羊角辫一甩一甩的。

薛西西拿起一颗山楂，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她眯起眼睛。

小团子凑过来闻了闻，被酸味冲得打了个喷嚏。

“大人，咱们住到什么时候？”

薛西西又咬了一口山楂。这回没那么酸了，酸过之后有一点甜。

“不知道。”她说，“住到不想住为止。”

夕阳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石桌、石凳、那碗菜粥、那把野山楂，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兴隆山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头睡熟了的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