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神童之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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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枯瘦的手,重重按在她单薄的肩上,按得她一个趔趄。
“家族的脸面,往后还系在你身上。”
“回去,把那三首诗,给老夫逐字拆开,嚼碎了,咽下去。下一回,老夫要看见你,赢回来。”
说完,他拂袖而去。
崔璎孤零零立在亭中,肩上那只手的力道,仿佛还在。
她望着祖父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诗。
赢回来。
怎么赢?
拿什么赢?
她从小被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家族。要给崔家争光,要让崔门的诗,压过天下。
她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她活着最大的用处。
可今日,她第一次,对着“为家族争胜”这五个字,生出了一丝茫然。
她想起那个三岁的小娃娃。
背完诗,那娃娃没有半分得意自己,反倒奶声奶气,拼命把功劳往那个“果果”身上推。
她图什么?
她什么也不图。
就在崔璎怔怔出神时,园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道藕荷色的小身影,由宫女半扶着,歪歪扭扭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是兕子。
散了诗会,她要进宫了。
路过这园子,隔着篱笆,她一眼看见了亭里那个鹅黄色的姐姐。
小丫头立刻停下,挣开宫女的手,跑到亭边,扒着栏杆,仰着小脸,冲崔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璎姐姐!”
崔璎一怔。
她没想到,这个刚刚在满堂人面前,赢过了自己的小娃娃,会特意跑过来。
兕子把小脸贴在栏杆上,很认真地,奶声奶气。
“璎姐姐早上背的诗,也好听呢。”
“那个‘年年池上立,看尽几兴亡’——”小丫头努力回忆,一字一顿,“兕子听了,都‘哇’了!”
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崔璎垂在身侧的衣袖,晃了晃。
“璎姐姐不要难过呀。”
“今日兕子背了长的,姐姐背了短的。等下回,让果果也教姐姐,咱们再一起背,好不好?”
一番童言,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姿态。
只有一捧热腾腾的、真心实意的善意。
崔璎低头看着那张仰着的小脸。
看着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点杂质的眼睛。
她心里那道从小砌到大、又高又冷的墙,毫无防备地,被这小团子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那句在家人面前死撑着、怎么也不肯掉的眼泪,忽然就有点压不住了。
她慌忙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再转回来时,声音还有点闷。
“……谁难过了。”
“本小姐才没难过。”
兕子却像没听见她嘴硬,见她肯理自己,顿时笑得眼睛弯弯。
“那姐姐笑一个!”
崔璎被她缠得没法,僵了半天,嘴角到底没忍住,极轻地、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
兕子立刻欢呼一声,拍手直乐。
“姐姐笑啦!姐姐笑啦——!”
崔璎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长到八岁,从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
府里的姐妹见了她,先论嫡庶,再谈输赢;族中长辈夸她,句句不离“争光”二字。
她习惯了把每一次相见,都当成一场较量。
可这个小娃娃,刚刚赢了她,却跑过来,只盼她笑一笑。
崔璎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那只小手拉过的衣袖。
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软软的、暖暖的温度。
她抿了抿唇,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自己早该知道。
满长安都在传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名兕子。
兕子却一点也不嫌她问得奇怪,立刻把小胸脯一拍,脆生生地答。
“兕子!”
“大名叫李明达。”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阿爷母后都叫兕子兕子。璎姐姐也叫兕子兕子,好不好?”
崔璎望着那张笑脸。
“……兕子。”她很轻地,念了一遍。
“哎——!”兕子答得又响又甜。
远处,宫女低声催促,时辰不早,该进宫复命了。
兕子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扬起小手,朝崔璎用力挥了挥。
“璎姐姐,兕子进宫啦!”
“下回还找你玩——!”
小身影被宫女抱上了车。
车轮辘辘,出了崔府侧门,汇入暮色里。
崔璎立在亭中,望着那道消失的车影,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小手,软乎乎地拉住她的衣袖,一点也没有赢了人的样子。
“下回还找你玩……”
童言仿佛还在耳边。
风卷起石桌上的诗稿。
她伸手按住,指尖下,是自己写了半年、引以为傲的字句。
这一回,她没有再觉得那些字句,就是自己的全部。
亭外的天,一点点暗了。
而长街之上,晋阳公主的车马所过之处,正是另一番光景。
百姓们不知从哪儿得了信,黑压压挤在街道两旁。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跪阻,只是伸着脖子,争着要看那车帘一眼。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有眼尖的,看见了里头那个抱着膝盖、正打瞌睡的小团子,顿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看见啦!看见殿下啦!”
“殿下……殿下还那么小……”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鼓的掌。
掌声一起,沿街蔓延,像春夜里的雨,淅淅沥沥,连成了片。
一个在平价粮铺当差的老汉,拍着手,望着车影,眼眶发热。
“这孩子,前阵子还跟着杨大人,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核账,那么点大,冻得小脸红扑扑的。”他对身边人说,“如今又替咱大唐,在诗上长了脸。”
“咋就叫人,不疼呢。”
旁边卖蒸饼的妇人,连忙从摊子上拣了两个最热乎的饼,用油纸包了,小跑着塞给随车的护卫。
“给……给殿下垫垫肚子!”妇人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啥好东西,热乎的。殿下背了一天诗,该饿了。”
护卫为难,不敢接。
车帘里,兕子却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奶声奶气。
“谢谢阿娘!”
她让宫女收下了饼,还认真地补了一句。
“阿娘的饼,兕子回去就吃!”
妇人站在街上,望着远去的车,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
没有山呼,没有跪拜。
只有满城百姓,用最朴素的掌声,和两个热饼,送他们的小公主,一路进宫。
兕子是被那阵掌声,迷迷糊糊送进皇城的。
此时,立政殿里,灯火已经点了起来。
李世民刚从两仪殿回来,尚未换下朝服。
赵内侍弓着身子,满脸堆笑,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三分。
“陛下!陛下!大喜事啊——”
李世民正端着茶,闻声抬眼。
“何事,这般沉不住气。”
“曲江那边,诗会散了!”赵内侍声音都在发颤,“晋阳殿下……晋阳殿下三首诗,满堂大儒都起身了!这会儿,全长安都传遍了!”
“哦?”
李世民放下茶盏,眸光亮了。
“细细说来。”
赵内侍便添油加醋,把白日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讲了。
从崔璎三首佳作,到满堂“京中无双”,再到三岁公主如何由怯转定,三首诗如何惊得祭酒起身、士子跪拜……
李世民听着听着,身子慢慢坐直了。
殿门外,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藕荷色的小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兕子本还困着,一抬头,看见殿里那个人,顿时困意全消。
“父皇——!”
小丫头张开胳膊,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朝着殿中,飞奔过去。
李世民几步迎上,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
小团子一天下来,跑了那么多路,嗓子都喊哑了,此刻窝在父皇臂弯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慢些跑,仔细摔着。”李世民嗔了一句,嘴上责怪,抱她的手却又稳又紧。
“父皇父皇!”兕子搂住他的脖子,迫不及待,“你听兕子说!兕子今天,背了三首诗呢!”
“父皇都知道了。”李世民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赵内侍刚回了话。朕的兕子,把满长安的读书人,都给镇住了。”
兕子顿时把小胸脯一挺,一脸“快夸我”的得意。
可她挺了一下,又忽然泄了气似的,认真纠正。
“不系兕子镇住的。”
“诗系果果写的呀。”小丫头皱着小眉头,掰着手指,“兕子就系……就系记性好,背出来了。要夸,夸果果。”
李世民望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了。
满长安都在传晋阳神童。
可这个神童自己,心里头,明镜儿似的,半点不居功。
他正欲说话,殿外传来宫女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长孙皇后的凤辇,刚到殿门口。
兕子在父皇怀里,听见那声通报,身子一扭。
“母后——!”
小丫头挣开李世民的手,出溜下去,张着胳膊,朝着殿门,又飞奔过去。
她跑得太急,小短腿一绊,险些摔倒,宫女们吓得一片惊呼。
兕子却自己稳住了,一头扑进长孙皇后刚刚张开的怀抱里,把脸埋了进去,闷闷地喊。
“母后,兕子回来啦……”
长孙皇后抱住那具小小的身子,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踏踏实实,落回了原处。
从清晨车驾出宫起,她便没安生过。
她面上不显露,照旧处理宫务,照旧接见命妇,可心里那根弦,从辰时绷到了日暮。
她比谁都清楚,崔伯约摆的是什么局。
赢了,是应当的。
可一旦三岁的女儿,在满长安的名士面前露了怯、受了惊——那些笑声,会像针,扎进孩子心里,多少年都拔不出来。
她抚着女儿的背,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温柔得像春水。
“回来就好。”
“母后的兕子,回来就好。”
兕子窝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蹭了蹭。
殿内,李世民含笑看着这一幕。
烛火融融,将母女俩的影子,暖暖地映在屏风上。
白日里曲江畔的那场风起云涌,那些笑声、彩声、无声的较量,到了这方小小的殿中,仿佛都远了。
只剩一句轻轻的“回来就好”。
可李世民的眼底,在笑意之外,还沉着一点别的东西。
他已经在想,崔伯约这一败,接下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