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长孙皇后的欣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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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太了解这等人。”李世民冷笑一声,眸底寒光一闪,“他们这种世家,最要脸面。今日当着满长安的面,被一个三岁娃娃压过一头,崔伯约心里,岂会善罢甘休。”
“诗会,不过是他联盟里,最轻的一阵。”
帝王缓缓转过身。
“你别忘了,几个月前,崔伯约就会盟了五姓七望。粮、漕、钱、士林清议,条条线都攥在他们手里。今日折了一个清议的名头,对他们,不过是皮毛之损。”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杨云默默听着,眸色幽深。
“臣也是这么想的。”他缓缓开口,“崔伯约若只盯着一城一池的输赢,便不配做世家之盟的盟主。下一次,他不会再在诗上做文章了。”
“他会冲着臣的根基来。”
“盐引,商路,粮道。”杨云一字一句,“还有臣这个人。”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好。”帝王拍了拍他的肩,“朕与你透个底——世家之患,朕忍了不是一日两日。可他们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
“朕要你做的,是稳住。”
“盐利在,平价粮在,边军的肚子能填饱,朕便有底气,跟他们慢慢耗。”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峻。
“另外,你自己的安危,也要当心。”李世民看着他,“你这一年,改盐法,开粮铺,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明面上,他们不敢把你这个国公如何。可暗地里……”
帝王没有说下去。
杨云却懂了。
“臣会小心。”他郑重道,“府里的护卫,臣会加派。出门在外,也不独行。”
“还有。”李世民忽然放缓了语气,“朕看得出来,你教兕子的那些东西,是真好。可往后,别让她太出挑。皇后今日,怕是要念叨你。”
杨云苦笑。
“皇后娘娘已经,叮嘱过臣了。”
李世民哈哈一笑。
“那朕就不多嘴了。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朕夹在中间,省心。”
笑意过后,帝王的神色,重新沉静下来。
“臣明白。”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问。
“你跟朕说实话,你那盐引之法,异地代买,究竟能撑多久?”
这是帝王最挂心的事。
朔方十万大军,月耗军粮,折成钱,约三十七万贯。
国库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杨云略一思索。
“回陛下,盐引一法,是把朝廷的信用,借给天下商人。如今在籍近三百万户,约两千万口,民间的财力、运力,远比朝廷想象的厚。”
“只要盐利不断,信用不坠,商人便会源源不断,替朝廷把江汉、巴蜀、江南的粮,往关中运。”
“首年盐利,估两百万贯,这笔钱进来,边军便不会断顿。”
他顿了顿。
“臣唯一担心的,是各州的黄册和水路。盐引调动天下商人,可天下的田、户、漕道,有一半,并不真正握在朝廷手里。”
李世民的眸色,沉了沉。
“你是说,世家会在这些地方下手。”
“若换作臣是崔伯约。”杨云的声音很轻,“诗会输了,便不会再碰虚名。要动手,就掐最要命的地方。”
“田,户,漕。”
这三个字落下,廊下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望着沉沉夜色,没有说话。
良久,帝王拍了拍他的肩。
“朕知道了。你既有防备,朕便安心几分。”
两人在廊下又说了几句,才回殿内。
此时,太子李承乾和晋王李治,也闻讯来了立政殿。
李承乾已长成沉稳的少年,他一进门,先朝帝后行礼,随即看向兕子,眼里满是笑意。
“兕子,今日在曲江,威风得很啊。”
兕子被大兄夸得不好意思,躲到母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兕子没有……”
李治年纪还小,最是黏这个妹妹,几步跑过来,拉住兕子的手,奶声奶气。
“妹妹,治儿听说了!你背了好长好长的诗!”
“治儿也要听!”
兕子顿时来了精神,也不害羞了。
她拉着李治坐到榻上,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教起哥哥来。
“跟兕子念——”
“岱宗夫如何……”
李治跟着念,奶声叠着奶声,把诗念得七零八落。
“岱宗夫……夫何何……”
李承乾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也凑过去,跟着两个小的,一字一句,认真念起来。
“齐鲁青未了。”
念了两句,太子忽然停下来,问兕子。
“妹妹,这‘造化钟神秀’,是什么意思?”
兕子顿时摆出先生的架势,虽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却努力把哥哥教的,再讲给大兄听。
“就系……天地呀,把最好看的东西,都放在泰山上了。”她仰着小脸,“钟,就系……就系果果给兕子讲故事,把好东西都拢到一块儿的意思。”
“那‘阴阳割昏晓’呢?”
“山太高啦!”兕子把手高高举过头顶,“山这边天亮了,山那边还系晚上。一把刀,切开了早上和黄昏。”
李承乾听完,若有所思。
“好诗。”少年太子轻声道,“写山,不见山,处处是山。这般胸襟,不像凡人。”
他看向杨云,目光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义兄,承乾受教了。”
杨云笑了笑。
“殿下若喜欢,往后臣,再多写几首。”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三个孩子,“学诗先学做人。诗里的山河再大,脚底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李承乾郑重应下。
少年太子的声音清朗,妹妹的声音软糯,幼弟的声音含混。
三种声音凑在一处,在暖融融的立政殿里,起起落落。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笑意和安宁。
这一刻,没有世家,没有朝堂,没有风风雨雨。
只有一家人。
李治背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
“妹妹,你站在那么多人前面,不怕么?治儿想想,都怕。”
兕子托着小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
“怕呀。”她实话实说,“可果果说,怕也要背。背完了,就不怕了。”
“为什么呀?”
“因为……”兕子眨巴着眼,努力回忆哥哥的话,“果果说,胆子不系没有害怕。胆子系明明害怕,还往前走。”
这一句,是杨云平日随口教她的。
三岁的孩子,背得不全,意思却到了。
李承乾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震。
他想起自己从前。
足疾缠身的那几年,他最怕的,就是旁人的目光。他躲在东宫,不肯见人,觉得自己这个太子,是个瘸子,丢人。
后来,是义兄请来了孙思邈,一刀一刀,替他把脚治好,也一遍一遍,跟他说类似的话。
怕,不可耻。
趴下,才可耻。
“妹妹说得对。”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沉,“明明害怕,还往前走,这才是胆子。”
少年太子望着窗外夜色,眸子里,燃起一点光。
他这个太子,往后,也要做个能往前走的人。
杨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微微笑了。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自己会发芽。
闹到夜深,兕子终于撑不住了。
小丫头教着教着诗,脑袋一歪,靠在母后怀里,眼皮直打架。
长孙皇后笑着,把女儿抱起来,轻轻摇晃。
“睡吧,兕子。”
兕子迷迷糊糊,还强撑着,奶声奶气地嘟囔。
“母后……果果呢……”
“哥哥在呢。”杨云走近,轻声应她。
兕子闭着眼,伸出小手,准确地抓住了杨云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这才安心,嘴角翘着,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含含糊糊,还念了半句。
“一览……众山小……”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叫殿里几个大人,都听见了。
长孙皇后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嗔道:“这孩子,梦里,都在背诗。”
李世民站在榻边,望着女儿,脸上的神色,温柔又复杂。
殿内灯火,温柔地亮着。
李世民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直起身,望着她熟睡的小脸,神色复杂。
而此刻,长安城另一头。
夜色浓重。
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小车,避开了所有大街,穿过坊巷,悄悄驶出了城南的明德门。
车帘紧闭,连个灯笼都没挂。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最终,停在了终南山脚下,一座灯火幽暗的别业门前。
门开了。
车帘掀开,露出崔伯约那张沉在阴影里、不见喜怒的脸。
老人下了车,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城里,万家灯火,欢声笑语。
今日的风,是朝着皇家吹的。
崔伯约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陪侍的管家崔福,早已在门边候着,见状,快步迎上,压低声音。
“老爷,都到齐了。范阳卢公、荥阳郑公、太原王公、赵郡李公,一个不少,在花厅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山脚下,夜风更紧。
崔伯约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璎儿呢?”
崔福一愣,随即低头。
“回老爷,姑娘今日……回府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园子里。老奴让人送了晚饭,也没动。”
崔伯约没有接话。
黑暗中,老人的神色,看不分明。
他只摆了摆手。
“由她去。”
“崔家的孩子,总要过这一关。”
说完,崔伯约掸了掸衣袖。
“走。”
老人迈开步子,走进了那座漆黑的别业。
身后,大门无声合拢,将山中的夜,关得严严实实。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
而这座别业深处,一盏孤灯之下,五姓家主,数道身影,已经在深夜里,静静等候。
一场关乎大唐国运的密谋,即将开场。
而在数十里外的立政殿里,那个抓着哥哥手指睡熟的小丫头,对此,一无所知。
她睡得正香。
梦里,许是又有高山,又有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