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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侧门碰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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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我照着那张短笺上的时辰出了门。

建康的暑气刚起,太阳斜斜照在街面上,青石被晒出一点白亮。走到公主府西角长街时先看见的不是门,是一长溜停在檐下的挑担、食盒、香匣、木箱,还有一群站得规规矩矩却谁都不敢乱动的杂役。正门我远远见过,金漆朱户恨不得把“我很显赫”写在天上。西角侧门就低调得多,青砖灰瓦,门额平平,连雕花都省了。可一靠近,压得人最不舒坦的偏偏也是这里。正门讲排场,侧门讲规矩。

我没急着往前,先混在送货的人边上站着。左边是一队送香料的,匣子外面裹着薄纱;右边两个送时鲜的挑夫担子里压着冰镇过的果子,水珠顺着竹篓往下滴;更前面还有一队送新裁舞衣的,托盘上盖着细布,风一吹露出一角绯色轻纱。

门房站在门边见人便笑,笑得比街头迎客的店伙计还熟。可那笑只停在嘴上,手里查帖子的动作一点不慢。姓名、籍贯、引荐人、送往哪一处,问得清清楚楚。有人答慢了半句,后面的婆子就先白了脸。

阴影里立着个女子,穿一身深色素衣,衣料不起眼,裁得却极利落。袖口平整,衣襟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痕。她站在那里手里只拿一本薄册子,身边也没几个跟从,可门房回话时全先看她,管事婆子赔笑时也全先看她——裴素衣。

她比我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安静些,不是故作冷脸的安静,是站着就让旁边人把自己站直的安静。仿佛这里不是府门,是她一个人的课室,谁敢出格下一刻就得挨戒尺。我正盯着她看,前面忽然乱了一下。

一个十来岁的抱琴小童抱着香炉挪步时脚下一绊,炉里灰撒出来半片落在青石上。小童一下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去捧,脸白得像纸。旁边带他来的管事婆子抬手扬了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转头先去看裴素衣。

她没动,只说了一句:“换香炉。人退后,别挡门。”

那小童连忙把额头碰在地上,指尖都在发抖。管事婆子一句情也没敢替他说,拖着人就往旁边让开了去。

我站在后面,手指在袖里捏了捏。本来只打算先看,不急着碰上去。可人站在局外看门槛,和真踩到门槛边压根不是一回事。尤其看见这么个小孩只是抖了一下手就被吓成这样,我心里那点原本还算理智的火立刻往上窜了一截。

一队替夜宴送器物的人往前挪动,我顺势跟了两步,混在末尾。托盘里盛着玉盏、银壶、香球之类,押送的是个圆脸管事,走路急促,只顾前不顾后。

我把步子放轻,恰好卡在既不显生疏、也不显熟稔的位置。

门房拦下众人,照例开口盘问道:“哪家送的?”

“城南谢家借给曹班头的器物,今夜先摆演。”

“引帖呢?”圆脸管事递上帖子。门房翻了翻,又抬眼看向我道:“她是谁?”

轮到我开口了。我脸上先带三分自然、七分无辜,开口便把自己往最暧昧处放。

“谢家引荐来的,曹班头也点过头。头一回见大场面,先跟着做个小帮手。”

这话若碰上寻常管事,多半便糊弄过去了。既沾谢家,也沾曹班头,听着有头有尾,还带点“新人莫见怪”的意思,留足了模糊地带。

可我话音未落,阴影里便有脚步声走近——裴素衣过来了。门房立刻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她。

她没有先看帖子,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发髻扫到鞋尖,停得极短,却像把我当场拆开看了一遍。

“谢家哪一房引荐?”

“谢老爷亲口应下的。”

“曹班头昨日收的是谁家帖子?”

“谢家递的,旁附班头自己的名录。”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问道:“鞋是谁做的?”

我胸口轻轻一跳。前两个问题都能圆,最后一个却完全不在寻常盘查范围里,偏偏一刀切得极准。直击要害。谢家昨日新给我做的鞋,料子不算太贵,针脚却收得整齐,走线干净,做工细致,一看便不是日日跑场做杂活的人会穿的。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查我是什么人,是在查我有没有被人刻意装扮过。

我脸上未动,答得仍旧从容道:“临时补缺,谢家怕我失礼,才替我新换的。头一回来,规矩上面还得学。”

裴素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抬了抬手。旁边小丫头立刻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簿子。

她把簿子翻开,送到我面前道:“既说是帮手,认一认。上面哪些是今夜急用,哪些是内院常备。”

我低头扫了一眼,后背一寸一寸凉了。簿子上记得很细:酒器、玉盏、绫罗、胭脂、香饼,这些都在。可后面还跟着软垫、细锁、安神香、止血药、绢带、薄被、药酒、细绳。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讲得通,拼在一起味道立刻便不对了。这哪里是寻常夜宴的采买,这是赏赐、安抚、拘束、善后全混在一处。

我只看了一息,便把那股冷意压了回去,抬手指了几样,尽量按常理去猜道:“酒器、香球、果碟今夜急用。绢带、软垫之类内院常备。安神香大约也是里面常常备着的。”

裴素衣把簿子合上道:“还有呢?”

我只得又补道:“止血药也是备着总无妨,内院人多,偶有磕碰,用得上。”

她终于看着我,说了今日第一句带分量的话道:“你聪明。可聪明得不对地方。”

门边一时静了。

圆脸管事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多喘,送香料的婆子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篮子里。

我站在那里,袖中手指慢慢收紧。这句话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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