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借宴入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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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班头把我往杂役堆里一塞,扔下一句“先看先学,嘴闭紧”,便自己去盯乐班排位了。
我没急着往显眼处钻,先帮人搬了两回酒器,又替一个小厮扶住快歪下来的灯架。这种事实最讲究时机。不能显得太殷勤,殷勤了像有图谋;也不能太木,木了没人记得你。得刚好卡在“这个人顺手挺有用”的程度。
没一会儿,一个捧香盘的小侍女被旁边人撞了下,盘里几只香球险些滚落。
我上前一步托住盘底,她惊了一下忙道:“多谢。”
“谢什么?你若砸了,挨骂的又不止你一个。”
她一怔,倒也没再多说,只把盘子往我这边让了让问道:“姐姐识字么?我这边香具单子被水滴糊了一角,正发愁呢。”
“识几个。”
“那你帮我对一对,青梨香、雪露香、沉水香,哪几样今夜先送外宴庭?”
机会来了。
我接过单子,边看边替她挑出几样先要用的香具。
她见我利索,脸上的慌色淡了不少,索性把另一摞也递过来道:“那这些你也帮我顺一顺,姐姐真是救命。方才何妈妈一顿骂,把我魂都骂散了。”
“魂先别散,散了还得捡。”我一边分拣一边问,“外宴庭近前是谁管?”
她压低声音道:“裴女官总看一眼,细处还是各处侍从盯着。你问这个做什么?”
“怕送错。”
“那倒也是。错一回就能叫人记三个月。”
正忙着,另一边忽然有人喊道:“谁识字?快来个人对席次单。”
我抬头一看,曹班头正站在一架半展开的屏风边,手里捏着张帖子,脸上已不耐烦了。
我立刻把香具单塞回小侍女手里道:“我去。”
她愣了愣道:“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总比不会强。”
我接过席次单,上面的字写得小而密。哪一席靠水榭,哪一席临回廊,哪一处给善饮善谈的人,哪一处给乐伎暂歇,标得极清楚。看着只是宴席安排,实则已把人先分了层。
曹班头见我看得快,鼻子里“嗯”了一声道:“报。”
我按着顺序一项项念出来,又顺手指出一处灯架摆位会挡住廊下过人的道。他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如此,立刻叫人挪开。
“你倒能顶些用。”
他斜了我一眼。
“多谢班头。”
我把席次单递回去,他只抬手往旁边一指道:“那边缺个能跑腿对单的,你去顶一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已从“硬塞进来的外人”变成了“后台乱时顺手好用的那一个”。
我在长廊间来回穿了几趟,把来路退路、拐角屏风、近侍站位全在心里悄悄画了一遍。前面入宴的队列要从偏廊过第一道月门再到外宴庭,能中途换酒器的地方有两处,能短暂停脚的地方有三处。左边廊下站的多是近前伺候的侍女,右侧靠水榭处则先安排乐人候着。
排演到傍晚,天色暗下去一截,院子的忙乱渐渐有了章法。
曹班头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一圈,忽然停在我面前道:“你,跟着走。”
我把手里最后一只酒盏放稳道:“正式进场了?”
“想得美。”他哼道,“先入队,别掉链子。今夜只是预演,真要能留下还看你自己的命数。”
我跟着他往外走,经过一道窄长廊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低声说话——是褚渊。他站在廊亭尽头,身边还有一位年长官员正侧身说着什么。灯火隔得远,只照出他半边轮廓,今日穿得极素,站在那里却还是极显眼。
大概是感到这边有人经过,他略偏过头,视线朝我这一带掠过来。我没抬头,只顺着队列把盘子往前一托,装得比谁都专心。这种时候多看一眼就是给自己找事,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行吧,这位盟友今天也在现场,至少证明我没扑空。
曹班头显然也看见了,忙把腰往下压了压,低声提醒道:“都把眼睛管住,这里不是你们看热闹的地方。”
我跟着众人一起应声,再往前灯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夜幕初临,公主府外宴庭的灯次第点亮,琉璃灯罩把四处映得发软。廊下挂着的流苏灯被风一带,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酒香、花露香、香木焚开的微甜气味混在一处,远看很华美,近了却叫人后颈发紧,因为太安静了。不是从容的静,是每个人都不敢乱的静。
曹班头领着我们这一拨人从偏廊进入,沿路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呼吸声。抱琴的把手收得极稳,提灯的连步幅都像量过,送酒的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一线路,谁也不敢左右乱瞥。越是这般华贵,越叫人心里发凉。
前面一道灯下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裴素衣。她今日比昨日更冷静,站在灯下,衣袖收得一丝不乱,像一道活着的门槛。我端着盘子低头往前,连呼吸都得掐准节奏。队列缓缓往前。
轮到我的时候,胸口已经提到嗓子眼。脑子里很自觉地把后果过了一遍。被认出,被请出去,曹班头当场翻脸,谢家那层人情也跟着折进去。结果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就一息。可那一息已足够让我确认,她认出来了。她没拆穿,不是没看见,只是此刻她更在意整场小宴能不能稳稳转起来。比起昨日那个独自撞门的可疑外人,今日的我被纳进了队列,被纳进了规矩里,成了一件暂时可控的工具。
这种被体制接纳的滋味一点也不舒服,我甚至比昨日感觉更冷。因为昨天她挡我,是把我拦在外面;今天她放我,是把我当成某一环先安进去。从她身边过去时我没抬头,只把盘子托得更稳。第一道宴庭就这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