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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琴纹流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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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淑君低头看着茶里浮起来的叶片,过了片刻,才把楼下未尽之言,一点点倾倒出来。

“其实这些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抗过。”

“姐姐孩子发烧,半夜两点打来电话,说她丈夫出差,娘又头疼,只能找我。我次日有个要紧的汇报,还是开车送她们去了医馆。到了地方,挂号、取药、缴费,全是我跑。她在那里抱着孩子哭,娘在电话里嫌我慢。天亮后我回公司,会前在洗手间吐了一次。”

“弟弟去年失了差事,欠了网贷。爹打来电话,说家里就我能存住钱,让我先垫上。我问他弟弟为何不自个儿来说,爹便回一句,他脸皮薄,你这个做姐姐的多担待些。我把钱转过去,转完不到一个月,弟弟便换了新机子。爹前年住院,手术单是我签的。那日我在外地办事,赶高铁回来,跑到医馆时人还喘着。签完字,娘坐在廊下长椅上哭,说幸亏有我。可到了夜里,她又开始念,说姐姐也苦,弟弟也难,让我往后多照应些,别因为这回垫了钱便记一辈子。”

她顿了顿,笑了一笑。

“你看,很有意思。我做了许多事,他们并非没看见,只是看见了以后,默认下一次也还是我。”

她抬头,无力地望着我:“最荒唐的是,我连委屈都得讲得体面。”

“讲急了,旁人会说你戾气太重。讲轻了,没人听得见。你要哭,他们嫌你矫情。你要不哭,他们又说你不是挺能扛么?”

“前几日那件事,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实习生把一份表格的字段排错了,不过几个单元格调换,三分钟能改完。我站在她工位旁,原本打算说一遍就好。可她抬头望我的那一眼,不知怎的,我脑子里忽然就响起阿娘那句——‘怎么什么都要我替你收拾’?”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喉咙微微滚动。

“然后我开口了。我说她做事不过脑子,说她离了旁人便活不了,说连这种事都做不好还出来上什么班。我越说越顺,顺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那小姑娘站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手攥着文件夹,连解释都不敢大声。我当时看着她,竟觉得痛快。”

“就那一刹,我怕了。”

“怕自己真的变成那种仗着经验多些、位子高些,便把气往下压的人。从前我最厌恶这种人。可如今轮到我站在前面一张嘴,原来也能那样伤人。”

孙淑君看着桌上那本无时书,慢慢道:“那姑娘红着眼站在那儿,我心里竟冒出一句话。”

她停住,我盯着她。她声音更低了些:“我心里说,你凭什么这么容易就有人心疼。”

静室里的茶烟轻轻晃了一晃。

“那日回家以后呢?”

“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想她的脸。我甚至没法替自己找借口。说工作太累、家里太烦,都不对。那些事解释不了我为何会痛快。我就是在那一瞬间,把自己受过的东西,原样递给了别人。”

她扯了扯嘴角。

“然后那夜我又做梦了。梦见那盏灯,那只食盒,有人蜷在角落里。我站在门口,看她冷着,咳着,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她凭什么总有人可怜。”

我手指在杯沿上一顿,把茶盏往前推了一寸,轻声问道:“那你来到这里,最想要解决什么?”

她盯着桌面,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往下落:“我怎么才能停下来?别再把自己受过的东西,传递给别的人。”

屋里彻底静了。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人的觉知其实已经走到了很前面。

海诺轻轻呼出一口气:“这觉悟,至少不是‘全世界都欠我’那一路。还有救。”

孙淑君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也希望还有救。”

“有。”我说。

她看向我,我把无时书轻轻合上半页,让那些残影退下去些,才继续道:“你卡住的,不只是今生家里的事。你方才感到的,已经把前世那截影子露出来了。”

她听见“前世”两个字,却只当是比喻,没打断。显然她听不懂张美人、冯予芬背后的全部,可她听懂了“伤害会往下传”。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别急着逼自己一口气改掉所有。”我说,“先认清楚错在哪儿,再停下来。”

“认什么?”

“认你已经开始伤人了。”

“对。”我看着她,“认清这一点,才有得停。”

她低头坐着,过了会儿,轻轻点头:“好。”

天色一寸寸往暮色里滑。海诺见她气息稳了些,便把糖碟又往前推了推:“再吃一块。人要面对这种高难度议题,没点糖垫着,脑子容易罢工。”

孙淑君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低头拈了块糖放进嘴里。

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这个委托,我接了。”

她肩膀很轻地一松:“谢谢。”

“先别急着谢。活得体面归体面,穿越时空工位照样很坑。我进去是去找那个结,不是替你的人生一次清仓。回来以后,该划的界,你还得自己划。”

“我明白。”她捏着杯子,点头慢慢道,“我至少知道一件事——继续扮演那个永远懂事的人,最后只会把我逼成另一个施压的人。我不想再那样了。”

海诺送她下楼前,往她手里塞了张纸。

孙淑君低头一看,愣住:“这是……”

“本店友情提示。”海诺咳了一声,“上面写了几句实用话术。比如‘这件事我做不了’、‘你们自己商量’、‘我的时间也有安排’。别小看这几句,对习惯被薅的人来说,属于高阶法术。”

孙淑君终于真心实意笑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海诺把她往楼梯口带,“出门右转,慢走,不送——送了你也会忘路。”

静室里一下空了下来。我坐在案边,看着无时书上那缕细细的琴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海诺很快回来,靠在门边问我:“怎么样,准备好了没?”

“没有。”我老实答道。

“很好,说明你还有基本的判断力。”他挑了挑眉,“每次说自己准备好了,最后都容易摔得最狼狈。”

我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师父:“师父,今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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