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降竹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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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着我的那人终于松了力道,却没立刻退开,只等我自己站稳。他手掌从我腰侧撤开时,动作很淡,像方才只是顺手扶了一把,既不拖泥带水,也不给人多想的余地。
可问题在于,扶我的这个人,是嵇康。哪怕还没听见别人叫名字,我也认出来了。竹林,月色,清琴,叔夜。再加上眼前这张脸。我这才真正站稳,嵇康松开手退开半步,垂眼看了看断弦,神色淡得像那七根弦不是他苦心调了一整日的一样。
我扶着自己发热的脸站直,终于把周围看清了。深翠竹林被月色洗得冷亮,密密一片压下来,风一过,竹影就在地上碎成一层一层。林中空地铺着竹席,几案低低摆开,酒壶歪斜地躺在一边,几只杯盏倒映着银白月光。旁边一张琴案搁在青石旁,案上竟是焦尾琴横陈在那,琴身漆黑,琴尾标致性的焦黑旧恨还在。刚才那段被我撞乱的余音,像是还挂在弦上。
我这是撞断了历史名琴?!这可是蔡邕的那把焦尾琴!
几位男子散坐林间,有人执杯,有人倚石,有人抱臂看我。每个人都各有姿势,各有神气。
我一边咳,一边艰难地分神做人物匹配。谢谢,穿越系统一上来就把竹林七贤开盲盒开到我脸上了,还是全员到场的那种。流光指环某些时候真挺会省步骤,连逐个认识都给我跳过,直接成大型公开处刑。
“弦断了。”一个清瘦的少年蹲在几步之外,手里捏着一截断弦,仰头望着我。他眉目清秀,一双浅褐色的瞳仁像被月光洗涤过,干净得发亮,里头全是好奇。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研究一件新玩意儿。
“寻常人坠落至少该有风声,你落地时无声无息。你是何方神圣?”
向秀歪了歪脑袋,直愣愣问出这句,坦荡得让我一时语塞。
“向子期,你吓着人家了。”
那边青石上横躺着一个人,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都大了。他矮小精瘦,颧骨微微凸出,整个人醉得像一团摊在石头上的烂泥,却偏生有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亮。
“管她是什么……”他举壶灌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打湿衣襟,“反正嵇叔夜今天这琴是弹不成了。喝酒,喝酒。”
他脚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舒展秀挺,一双凤眼在月下转来转去,带着机灵又狡猾的光。
他手里捻着一片竹叶凑在鼻尖嗅,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我,忽而笑了笑道:“这位姐姐落下来时腰被嵇叔夜稳稳接住,衣角都没皱。我说,你是不是挑准了他才摔的?”
王戎口齿伶俐,说完便拿眼风扫嵇康。嘴角含笑,那笑里藏着一寸促狭一寸好奇。
“王浚冲。”一个清冽的声音从溪石方向传来,“你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循声望去,溪边坐着个清瘦俊逸的男子,月光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轮廓,鼻梁高挺,眉间一道浅浅竖纹,显得常年有所思虑。他膝上横着一把琵琶,修长的手指轻轻按着弦面,却没有拨响。
他看向我时目光温润,嘴角浮起一点与嵇康相似却又更柔和的笑意道:“姑娘莫怪,他们几个平日野惯了。”
月亮升到中天,竹影摇晃,月光一地的碎银。我站在这些魏晋风流人物中间,衣摆还乱着,发丝被风吹散了一绺,整个人很狼狈。偏偏他们看过来的神色还都不完全一样。有惊异,有探究,有兴味,有几分“今晚这场子居然还有这种余兴节目”的闲气。
“姑娘若再咳两声,今夜这曲子便能直接改叫《惊鸿失足》了。”
阮籍斜倚着一块大石,袍袖散着,姿态放得极开,眉眼里带着一股放达过头的疏狂,偏偏眼底很亮,像什么都看着,又像什么都懒得戳破。另一边,年纪稍长些的山涛坐得很稳,眉目沉静,衣冠整肃得比周围人都收着些。
他看了我片刻,才开口道:“人既落在此处,先坐下缓缓。夜深风凉,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
声音很平,不紧不慢,像一块压得住局面的石头落下来,让人莫名能安一点心。
我脑子里那点历史人物识别系统飞快运转,面上还得先把自己从“从天而降的麻烦”里捞出来。
接住我的那人,也就是嵇康,终于开口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他声音不高,落下来时很清透悦耳,比方才那段琴音更清透。这问题来得太正常不过,反倒把我问住了。我能说我从杭州旧巷来,借一枚戒指掉进你怀里吗?显然不能。这个答案一出口,今晚这片竹林能不能继续清谈不好说,我先被当成山里跑出来的怪力乱神倒是板上钉钉。
于是我脑子飞快一转,现编道:“我……家道中落,避乱上山,夜里迷路,失足……滚,滚下来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失足滚下来,能从半空直接滚进别人怀里,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跟我说自己会御剑飞行差不多。可眼下也没别的更好说辞,总不能说我是魏晋限时空投。
阮籍果然先笑出了声道:“从半空滚下来的失足法,籍,今日头回见。”
我咳意总算缓过去一点,干脆破罐子破摔,顺着胡诌道:“山高,坡陡,我摔昏头了,记不太清。”
“摔昏头还能直奔叔夜怀里。”抱酒壶那位拍了拍膝,“这运气,酒都得敬你一杯。”
我瞥过去,这位是刘伶。喝酒这项技能已经刻进人设了,见缝插针都能顺一杯。
我正想着怎么把这段圆得更自然一点,山涛已经先替我接了。
“夜里山路本就不好走,姑娘既遭了惊,先坐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