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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夜好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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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懂。”刘伶点头,“很多人活成那样,只是内里裂成齑粉却不肯承认。”

“你们喝酒的人果然都很会接话。”

“喝酒的人未必会接话。”阮籍懒懒道,“只是人看多了,听你一开口,便知道后面大概接什么。”

我低头笑笑,没接。再接下去,又得被他拎着胸口那根线扯两下。阮籍这人说话,专挑人藏得严的地方敲,敲完还不管修,十分不讲武德。

夜色又往前走了一截。

山涛先起了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叶。

“今夜先到这里吧。桑姑娘既留林中,总要安置个住处。”

向秀跟着站起来,顺手把我手边已经凉了一半的水盏拿走。

“山后还有空竹舍,平日少人住,收拾收拾便可。”

我赶紧起身道:“已经叨扰太多,再让诸位忙这个,我实在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就别再从天上掉下来了。”王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掉袖角上的灰,“地上走路,总归省点事。”

“我也想。”我认真点头,“主要今晚这条路线不是我选的。”

刘伶在后面“哈”了一声。

“你看,她这话说得,还真像有谁专门把她从天上扔下来。”

我心里默默给流光指环记了一笔,面上只管装傻。

“世事无常,山路难测。”

“山路难测,能难测成这样?”阮籍起身,捡起地上一片细长竹叶,在指间轻轻转了转,“桑姑娘这份难测,怕不只在山路上。”

我决定当没听见。再听下去,我今晚别想睡了。

嵇康一直没说什么,直到众人都起身,才把琴从案上抱起来。他站在月光底下,长衣垂落,手指按着琴身,动作很稳。

“走吧。”

这话是对众人说,偏偏我听见时,脚下先跟着动了。他们不疾不徐地把竹席收起来,酒壶散了一地,月光还压在青石边。我们一道往林子深处走去。山路不宽,两侧都是茂林修竹,竹叶垂下来,时不时擦过肩头。夜里的竹林比席间更静,鼻尖到处萦绕着竹子的清香,泉水声在脚边一段一段冒出来,绕过石头,又藏进更暗些的地方。

我走在中间,前面是山涛,后面跟着刘伶。向秀手里提了一盏小灯,光不亮,只够照脚下那点路。阮咸边走边用手指敲着怀里的阮,敲得零零碎碎,像拿它当个消遣玩意儿。王戎走得最利落,绕开石头与枯枝时,一点不拖泥带水。阮籍则总落后半步,像在看月,也像在看人。

竹舍不远,绕过一方平石,再过一道浅浅的清泉,便到了。

两三间竹屋依着山势搭着,屋顶压着枯竹叶,门前放了几只木桶,旁边还支着一副简陋竹架,上面晾着一块洗净的白布。院角搁了半捆新劈好的竹子,刀口平整,切得很利落。

我站在门前看了一眼。这地方和前几次穿越时空里见惯的宅院宫墙,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没什么刻意修整,也没什么富贵装点。竹墙,竹窗,竹影,泉水从不远处绕过去,夜风一吹,门上的竹帘轻轻晃一下。很简单,也很清。

山涛推开最左边那间竹舍道:“这间空着,你先住下。”

我跟进去一看,里面倒也干净。竹榻,矮案,角落一只木箱,窗边摆着一盏油灯。榻上卷着一张竹席,上方叠着薄被。没多少陈设,倒收拾得很干净利索。

“本是客舍。”山涛回头看我,“平日朋友来了,住得上。”

我点头,赶紧道谢道:“多谢山公。”

“你既落到这里,便算缘分。”山涛摆摆手,“何况你今夜这一下,若真放着不管,明早林子里多半要多一个摔坏的。”

“那倒也未必。”我试图给自己挽尊,“我生命力一向挺顽强。”

“看出来了。”王戎靠在门边,“一般人当众摔成那样,未必还有心力同刘伶斗嘴。”

“你们怎么还在说这个?”我捂了捂额头,“我今晚至少得用三天时间遗忘这一段。”

刘伶抱臂站在院里,听了便笑道:“三天不够,至少得半月。”

“你快闭嘴吧!”

向秀已经转身去了另一间屋,没一会儿便拿着一套干净衣物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到了案上。

“你身上这身沾了竹灰。”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先换了。山泉在外面,秋水冷,夜里别贪洗。”

我看那一叠衣物,胸口轻轻一顿,赶紧接过来道:“向公,多谢。”

“客气什么?”向秀笑了笑,“总不能叫你穿着一身乱叶子睡。明日若叫阿照那丫头看见,怕是得当成山里新冒出来的竹妖。”

我差点笑出声道:“今晚怎么谁都要给我加个妖怪身份?”

“因为你这出场,确实很难不叫人多想。”阮籍靠着门框,指间还夹着那片竹叶,“你若白日里从路上走来,倒也罢了。偏偏挑了个月正好、酒正热、琴正起的时候,砸到叔夜怀里。你说巧不巧?”

“我也想挑个更体面的时辰……”

“那你下回记得提前递拜帖。”

刘伶接得飞快。

“放心,没有下回。”我脱口说道。

“世事难说。”阮籍把那片竹叶轻轻往案上一放,“今夜也无人料到,半曲未尽,天上落客。”

这话叫他说得带了点别的意思。我听了,只装没听懂,低头去理那套衣服。衣料是寻常麻布,摸着很柔软,洗得很干净。颜色淡青,款式简单,倒正好适合我现在这副“避乱误入”的身份。向秀真是细心得厉害,连这一步都替我补得妥妥当当。

山涛看我接了衣物,便把话题往别处带道:“桑姑娘方才说家中有事,不便细讲。既这样,明日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山外避乱来的,暂借竹林落脚。其他少言及。”

这是在替我圆身份,我心里一松,立即点头道:“好。”

“真有人细问,也不必慌。”山涛道,“林中原就少问来去。”

“但你要自己记牢。”王戎看我一眼,“前后若说岔了,旁人听得出来。”

“记牢。”我伸出三根手指,“一夜背熟,包过。”

“包过?”他皱了皱眉。

“就是,记得很牢。”

“你这些话,总像另有来处。”

我一僵,立刻笑笑糊过去道:“人急了,什么怪话都往外蹦。”

“她这点倒挺好。”刘伶倚着柱子,“听着不闷。”

“你不闷,是因你自己也不正经。”

山涛道。

“正经活得太累。”刘伶坦坦荡荡道,“我替你们多分担一点不正经,算积德。”

“你这德积得也挺偏门。”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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