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雅士劈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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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着,笑了笑道:“它嫌我烦。”
“换我我也嫌。”王戎头也不抬,“你已经对着它吹了半天口哨。”
“你懂什么?这叫以乐会鸟。”
“它未必领情。”
“没关系,我领情就行。”
我听得直乐。
这就是白日里的竹林,和昨夜那场酒席又不太一样。没有月色压着,也没有酒意把每个人身上的锋芒晕开。清晨一照,性子里的细节处就更明显了。
山涛还是稳,像这群人天然的收拢点。
王戎一大早就在算东西,眉头都不皱一下,活得很有现实的生活气息。
阮咸是真能自己跟自己玩出乐子。
刘伶更神,别人早起喝粥,他早起续酒,作息堪称乱世奇观。
我刚想蹲下捧把水喝,向秀也提着水桶过来了。他将桶放到石边,卷起袖口洗手,动作很是细致,连指间沾上的一点竹灰都洗得干干净净。
“你昨夜那身衣裳,我替你晾到后面了。”他说。
我一怔道:“这也太麻烦你了。”
“顺手罢了。”
这人真是,心细得让人没法招架。
我站在溪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要说前几次穿越我对历史人物的感受,多数是“原来他们是这样”,那这一次穿越,现在给我的感觉更像“原来他们也这样过日子”。不是一直活在高处,也不是只为后世几行评语活着。他们有酒壶,有竹舍,有晨起洗手,有谁去取泉,谁去理竹简,谁顺手替客人晾衣裳。
我就这么看着,心里那点原先一直绷着的劲,又往下松了松。
嵇康那边已经劈好一半竹子。他把刀放到一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回头时正好看见我。
“醒了?”
“嗯。”我点头,“还吃了早食。”
“向秀送的?”
“是。”我晃了晃手里的空碗,“救了我一命。”
“胡饼也算救命?”
“早上饿的时候,什么都算。”我一本正经,“人要是空着肚子,风雅都得先往后站。”
阮籍在旁边听见,插了一句道:“你这姑娘,昨夜谈自由还像模像样,今早便先谈肚子。”
“因为自由不能当饭吃。”我蹲下身,拿溪水拨了拨脚边一片落叶,“至少暂时不能。”
“说得也对。”刘伶举起酒壶,“酒倒能。”
“你快少祸害人吧。”
众人一笑,晨气便更松了。
我在溪边待了一会儿,便跟着向秀去提了一桶水,又帮着把屋前几只空桶挪了挪。说是帮忙,其实我这点力气在山里也就打个下手,真正熟门熟路的还是他们。我倒不介意,权当先熟悉地形。哪条小路通竹舍,哪边泉水更浅,哪处石头湿滑,心里都得有个数。
走了一圈,我才发现阿照常走的那条小路就在竹林东侧。路不宽,却被踩得挺平实,沿途还挂着几根新折的树枝,显然常有人出入。
我顺口问了一句道:“这路通往外面?”
山涛道:“通向附近的村舍。”
“平日常有人来?”
“樵户,农人,偶尔送些山货。”他看了我一眼,“怎么,想出林子看看?”
“先问问。”我笑了笑,“人生地不熟,得心里有数。”
王戎听见,抬头瞥我一眼道:“这倒算谨慎。”
“那当然。”我说,“出门在外,先看路,再看人。路不熟,人也容易走丢。”
“你昨夜就已经丢得很彻底了。”他提醒我。
“我谢谢你还记得。”
“这一段足够记半月。”他很冷静地说道。
“我决定记仇。”
“记也无妨。”他继续在地上划线,“反正你也追不上我。”
这位年纪不大,嘴倒很稳。属于现实型毒舌,杀伤力不高,侮辱性挺强的稳定。
午前的日光,慢慢地热了起来。我们又转到一片竹荫底下坐着。石头上摆了茶具,火炉是新生起来的,细烟从壶嘴边慢慢冒。
嵇康洗了下手,坐回案边调弦。不是昨夜那张琴,是另一把,弦更细些,音色也更清亮。
我在一旁看着,看他指尖一根根试过去,微微拧弦轴,侧耳听,再抬手轻拨。这人真连调弦都好看。
“你也懂这个?”嵇康忽然开口。
我回神,发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忙挪开视线道:“懂一点皮毛。”
“皮毛是什么?”
“就是……很浅。”我咳了咳,“只能看个热闹。”
“看出什么热闹了?”
这人怎么还追问?我只好硬着头皮坐近些,指了指那根新换的弦。
“它跟旁边那几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韧一点。”我看着那截弦尾,“颜色也新。”
嵇康低头看了眼弦,点了点头。
“昨夜断了半寸,今早补上的。”
原来真断了,我顿时更心虚了道:“那还是怪我。”
“怪你什么?”他手指停在弦上,“它本就该换。”
“可偏偏是昨夜断——”
“弦不耐久,迟早会断。”他说得很平淡,“你不过正好撞上。”
这话说得像在说琴,也像不只是在说琴。我听着,没往深处接,只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竹荫压着,风从顶上掠过去,火炉边的茶香慢慢散开。
阮籍不知何时也晃过来了,往不远处一坐,伸手捞了只空杯。
“你昨夜说,明明被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拴着,还记得自己没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他看着我,“这话不像一时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