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骨尘世(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裂,好在嵇康此刻不在这里,否则我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伶一口酒差点呛住,拍着石头笑个不停。
阮籍都偏过脸去,肩头轻轻抖。
连山涛都把竹简放下,按了按额角。
我看着阿照,真心实意地说道:“妹妹,你这话再往外传两句,我就没法做人了。”
“那我不说媳妇了。”她眨眨眼,“说仙女也行。”
“更不行。”
“那说什么?”
“就说我是普通路人。”
阿照从善如流地点头,下一句却立刻补刀道:“哦,普通路人从天上掉下来?”
我彻底服了。这丫头嘴也很利,看来常在这群人里跑,多少沾了点风气。
我正想找句话把这茬翻过去,阿照已经一边把篮子里的野果往外拿,一边絮絮叨叨往下说道:“这两日城里可热闹了。洛阳那边来了好些牙婆中人,正四处挑年轻女子呢!听说要入宫,村里几家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还说,若真选上了,说不准一家人都能跟着沾光。”
她说得快,脸上还带着笑,像只是带来一件新鲜事。我手里的酒盏一顿,指尖忽然收紧。竹荫底下的众人也静了片刻。
阿照还没察觉,自顾自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菌菇一朵一朵摆开,野果滚到石上,她伸手按住,嘴里还没停。
“城里那几个中人,我见过一个,脸擦得白白的,眼睛可尖了。谁家姑娘个子高些,谁家姑娘皮肤细些,她看一眼就能记住。村口刘婶子本来还舍不得,后来听说若进了宫,家里能少纳些粮,立刻就把她闺女拽出来了。那姑娘哭得鼻子都红了,刘婶子还说,哭什么,进了宫就有好日子。”
刘伶把酒壶搁在膝上,笑了一声。
“好日子?”
他只说了三个字,没往下接,手指在壶口敲了两下。
阿照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不算好事吗?村里好些人都这么说。总比在地里刨食强。”
“地里刨食,手上是泥。”刘伶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酒壶往石头上一放,“进了宫,手上是绳。泥洗得掉,绳索可难去。”
阿照眨了眨眼,听得半懂不懂。
“可总有人得去吧?”
“总有人得去?”王戎蹲在溪边,拿树枝把地上的线又划长一点,“贫家卖女,富家送女,图的都不是人,是门路。进得去,便赌一把。赌上了,家里翻身。赌不上,便当没养过。”
他说得平平,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停住,又补了一笔。
我盯着那道弧,心里直叹气。
这话从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嘴里出来,偏偏一点也不轻飘。现实这东西,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冷静的锋锐。
阿照把一颗野果递给我道:“姐姐,你吃不吃?”
我接过来,没立刻下口。
山涛把竹简合上,放到一边,开口时还是那副稳稳的样子道:“世道逼人,旁人眼里是路,走进去的人,眼里未必是路。”
阿照蹲下来,托着下巴看他发:“山公,你这话像打结似的。”
“听不懂便先记着。”山涛拿过她手上被竹刺划破的那只手,看了看,“伤口不深,先别乱摸菌子。”
向秀已经把小药盒拿过来,掀开盖子,挑了点药粉撒上去,又扯一条干净细布给阿照缠手。
阿照先嘶了一下,又坐得老老实实,任他摆弄。
“我就被竹枝刮了一下。”
“刮了一下也会疼。”向秀把布尾绕好,打了个结,“你跑得急,手上全是草屑。”
阿照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手,嘿嘿一笑道:“向公最会管人。”
“不是管你。”向秀把药盒盖上,“是免得你待会儿又喊疼。”
这一来一回,竹荫底下那点谈世道的硬气被削去了一层。我看着向秀低头收药盒的动作,忽然就明白这片竹林为何总让人舍不得。不是悬在半空。是这些人嘴上骂世道,手上照旧会给一个樵户丫头包扎伤口,会记得她会喊疼。
阮咸把阮横过来,手指拨了一下。
“入宫也好,嫁人也好,卖身也好,旁人嘴里都是活路。活路二字一念出来,像给一切都镀了层金边。”
弦音清凌凌地过去,落在溪水边,没散,反倒把话衬得更凉。
阿照看向他道:“阮公,你这话也难懂。”
“难懂就对了。”阮咸懒懒一笑,又拨了一下弦,“懂了便不快活了。”
这一回,音调低了一些,慢慢铺开,轻轻往竹林深处滑。
我原以为他只是随手拨两下逗鸟,没料到这么几声一连起来,里面竟压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世上纷纷扰扰,贫寒,门路,宫门,卖女,几句话全被他拨进弦里去了。
阮籍靠着竹子,看着阿照,半晌才问道:“你家里怎么说?”
阿照一愣,倒也没躲,答道:“我娘说,我很野,进宫第一天就得挨板子,别去祸害贵人。”
刘伶当场拍腿道:“你娘是个明白人。”
阿照冲他做了个鬼脸道:“我也不想去,宫里哪有山里快活?我一想到天天给人磕头,腿就先软了。可村东那家二丫头,昨儿真跟着中人进城了。她爹乐得一宿没睡,说祖坟冒烟了。”
“冒烟不一定是好事。”我终于开了口,把那颗野果在指间转了一圈,“也可能是着火了。”
阿照“噗”地笑出声。
“姐姐,你说话也怪。”
“怪归怪,理在这儿。”我把野果咬了一口,酸甜味冲出来,压了压心里那点翻涌,“很多人把宫门看成梯子,真踩上去才知道,梯子也是悬着的。”
王戎抬眼看了我一眼道:“你倒也懂这个?”
“稍微懂一点点。”我伸手比了个极小的缝,“主要是站在地上看得比较清楚。一旦吊上去了,往往顾不上看脚下。”
“这话也对。”山涛道,“人穷的时候,先求过门。过了门,再谈门后是什么。门后若是风,若是刀,进门前多半顾不上。”
刘伶摸着酒壶,低头看壶身上映着的竹影。
“把人送进宫门,如同把鸟塞进笼子,笼子外的人还会夸一句羽毛漂亮,值得一关。”
阿照皱了皱鼻子道:“你们今日怎么一个个的,都把这事说得这么吓人。若真全是坏处,城里牙婆怎么天天往乡下跑?”
王戎把树枝一折,扔进水里道:“因为总有人会算账。”
“怎么算?”
“十户里若有一户翻身,这买卖便值得试。至于剩下九户,算错了,便埋进话里,当没听过。”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道,“人人都说碰运气,运气这东西又不用给钱,嘴上喊起来最便宜。”
我听得牙酸。现代人常说大数据最冷,王戎这种活人算盘也没暖到哪里去。可他没说错,现实里很多事就是这么算的。把命运折成小筹码,推上桌,输了也说成是自愿入局。
阿照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转头去看山涛。
山涛接过她的目光,只道:“不赞同,不等于不知道人会怎么选。人被逼到墙边,门缝再窄,也会有人往里挤。”
阿照点了点头,又挠挠头道:“还是山公这话我能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