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问月自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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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睡。”我走过去,在琴案对面的石头上坐下,“耳朵先不答应。”
他这才抬眼看我一眼道:“所以循声来了?”
“嗯。”我往四周看了看,“想出来透口气。顺便看看,是谁大半夜搞现场演出。要放现代,邻居已经准备投诉了。”
“投诉是什么?”
“就是嫌你扰人清梦,上门找你算账。”
他手指轻轻一拨琴弦道:“你要算账?”
“先记着。”我抱起膝,故意说得轻松些,“看在琴弹得不错的份上,今夜暂缓执行。”
他低低应了一声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下来,很轻,却把我心里那点飘来飘去的躁气按住了些。不是“我知道你来了”,也不是“我知道你睡不着”。偏偏我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我方才那句“想出来透口气”。好像我人一坐下,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沉意,他已经看见了。
风从空地边缘拂过去,带得竹叶簌簌轻响,琴弦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月影,先没提宫里的事,只问他道:“你这曲子,怎么总喜欢夜里弹?”
“白日太亮。”他说。
“亮了不好?”
“亮时人多。”
“人多就不能弹?”
“能弹。”他指尖又拨了一下弦,“只是夜里更像在同自己说话。”
我笑了笑道:“那我现在算什么,路过偷听的?”
“算听懂的人。”这话说得太平淡,平淡得我差点没接住。
我只好低头拽了一下袖口,把脸上那点不争气的热意按回去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最多算个半懂。再多一点,就是装懂。”
“半懂已够。”他说,“懂太多,琴也未必肯弹给你听。”
“哦。”我看着他,“那我运气不错?”
“你运气一直不差。”
这句一出,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运气不差?高空投放,精准砸人?穿越任务一个比一个催命,走到哪儿都得当临时工。若这也叫运气不差?那我建议流光指环连夜去庙里上三炷香,感谢老天没直接把我扔进锅里。可对着他,我终究没把这话全说出来,只挑了一半。
“你这评价标准很新。”我叹气,“我听完都怀疑咱俩说的不是同一回事。”
嵇康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方才在火边,是在想宫里的事?”
这人也太直接了。
我捏了捏指节,没否认道:“算是。”
“你从听见‘偏苑、减灯、减炭’那句起,便一直不太说话。”
“这么明显?”
“明显。”
“那完了。”我抬手扶额,“我还以为自己装得挺稳。结果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读心术。再这样下去,我以后连发呆都得打申请。”
“申请又是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我摆摆手,往后靠在石头上,“反正我这人一遇到正事,脸上就藏不住。白日能胡说八道,真轮到心里那点东西,立刻全写脑门上。”
他没接我后半句,只把琴往旁边轻轻一转。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月亮高高压着,灯火偏在一侧,照得他半边轮廓更清。
我本来还能嬉皮笑脸地挡一挡,被他这样一问,反倒突然懒得绕了。
“在想自由。”我说。
“怎么又问回这个?”
“因为这题没做完。”我伸手捡起脚边一片落竹叶,在指尖轻轻折着,“这几次穿越……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嘴上都在说要逃。逃家,逃命,逃婚,逃规矩,逃自己。可真跑出去的,也没几个活得轻松。有人逃来逃去,最后还是回到原地。有人更惨,跑了一圈,自己先活成了当初最想躲开的样子。”
他静静听着,没打断。我把那片竹叶折成两截,又丢开。
“有时候我就会觉得,人这东西挺怪。明明知道有些门进去了难出来,还是会去。明明知道前方是坑,脚也照样会迈。你说这是不自由吧,他分明是自己选的。你说这是自由吧,回头看,又像一直被什么推着走。”
风掠过空地,竹海一阵轻响。他开口时,声音和风撞在一处,反倒更沉。
“乱世里,很多事原本便无从选择。”
“所以只能认?”
“认世道,不认本心。”
我抬起头道:“能说具体点吗?”
“具体便是,身可困,口可闭,路可窄。”他看着我,“可人若连自己知道什么,厌什么,守什么,都一并交出去,那才是真的没了。”
我一怔。
他继续道:“真正难的,不是在得意时说几句狂言。是无能为力时,仍不肯把本心交给沉默。”
这一句落下来,我胸口轻轻一缩。
月光照着琴案,照着他指下那几根细弦,冷冷一层。风吹得灯火微晃,案上一点淡影跟着动。
四下寂静,偏偏这句话砸得很实。无能为力时,仍不肯把本心交给沉默。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魏晋,也不只是在说他。它像一面不太讲情面的镜子,直接照到我身上。我见过多少人想逃命运,见过多少人被命运一口吞回去。可每一次穿越时空里,我还是会冲过去,会拦,会劝,会做那点知道未必有用的事。不是我多英雄,只是有些东西若真眼睁睁看着它烂下去,我回头会先瞧不起自己。
我低头笑了一下道:“你这话挺费人。”
“费人?”
“嗯。”我把手搭在膝上,“因为它听起来很对。太对了,连偷懒都不好偷。”
“你本来也不像会偷懒的人。”
“那是你还没见过我赖床。”
我顺口接了一句,话出口又自己收了回来。
杭州的床,海诺在楼下敲门,师父站在茶案后不紧不慢地看我,这些画面一下晃过去,胸口就有点空。
我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
“可很多时候,人不是把本心交给沉默,是交给日子了。日子一层层压下来,谁还记得最初自己要什么?”
嵇康道:“记得的人也未必好过。”
“这我信。”我抬头看他,“不合时宜地活着,应该很累吧?”
“累。”
他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这么活?”
“若连这点都让出去,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口,半晌只憋出一句道:“你们魏晋人说话,是真不肯给自己留后路。”
“留了后路,很多话便说不成了。”
“你这话让我这种常年给自己找退路的人,压力很大。”
“你在给自己找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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