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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七贤送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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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角不整,走路看着也乱。”

“你们这里,连缝衣服都带人生哲理。”

向秀终于笑了一下,把衣服递回来道:“进去以后,先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些。人若先乱了,旁人更爱踩你。”

我把衣服接过来,慢慢叠好道:“记住了。”

刘伶晃过来,把酒囊直接往我怀里一塞道:“拿着。”

“我带这个进城?”我低头看了看,“你这是怕我应聘失败得不够快。”

“谁让你进城就喝。”他翻了个白眼,“真被规矩压得喘不上气,再偷一口。”

我捏着酒囊,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只好笑道:“你这算不算教唆未来宫女违规?”

“那也比把自己憋死强。”

“很有道理,建议写进宫规第一页。”

“你进去后若真敢写,我敬你。”

王戎在旁边冷不丁开口道:“宫门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以后,别逞聪明。”

“我一直都很低调。”我立刻接。

“你这话自己信吗?”

“偶尔。”

“那就多偶尔一点。”他顿了顿,又把自己知道的几条门路说了两句,“南市过去,若碰上问得太细的,不必全答。旧驿馆后门常有小厮替中人跑腿,你先看谁进谁出,再挑人搭话。还有,若真遇着姓许的,别同她比嘴快。她收钱也收话,一句话能给你转三层价。”

“收到。”我认真点头,“先观察,再出手。拒绝当冤种。”

阮咸抱着阮,手指轻轻一拨,先起了个轻快的调子,转眼又慢下来。他弹了一小段,停住,抬头看我。

“剩下半段,你以后自己补。”

“你这也太抠了。”我故意道,“送别还留悬念。”

“总得给回头见留个口子。”

我胸口猛地一动,脸上却只笑道:“你们弹琴的人,都爱留尾巴。”

“尾巴留着,才不算唱完。”

这话落在耳里,和之前那句“不断尽,便还能续”撞到一起。我没再往下接,只把这一小段调子牢牢记进心里。

阮籍一直没动,直到我转身看他,他才把酒盏搁到膝上,慢吞吞道:“进了人多的地方,心别丢。”

我望着他,他还是那副懒散样子,连话都少得可怜。可就是这三个字,把我昨夜攥着指环时那点硬撑一下戳开了。

“好。”我低声道,“不丢。”

阿照已经把竹篓背好,站在院门口催:“姐姐,再不走,到了城里人都吃午饭了。许婆子若午后懒得见人,咱们就白跑一趟。”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

因为众人都散开了,院里只剩我还站着。风从竹梢压下来,檐下挂着的一小截竹筒轻轻晃。前面这场寻常得过分的分别已经够难熬,可我最怕的那一段还没来。

一直没听到嵇康说话,我转头找他,才发现他不在院里。胸口空了一下。

阿照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小声道:“嵇公在后方小亭里。我方才去拿竹篓时,看见了。”

我“哦”了一声,把手里那只酒囊塞进布包,又把外衣重新穿好。

我记得前几日断过弦的那张琴,还立在竹舍旁边。此刻,它不在原来的地方。我心里一跳,抬脚往竹舍后方走。

后亭不大,搭在一片斜竹后,边上临着浅浅山溪。檐下风比院里更凉些,带着水气。亭中摆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正放着那张焦尾琴。

嵇康坐在案后,手指搭在弦上,轻轻一拨。音色出来,沉了一分,也稳了一分。

我脚步停在亭外。他今日穿得很素白常服,浅青蓝滚着金边的罩衫,添了几分雅致仙骨,玉簪斜斜挽住一部分青丝,长发垂衣。衣摆被风吹起一点时,发尾也跟着轻晃。整个人坐在那里,不像在等一场分别,倒像只是晨起顺手调一张琴。

可我看见那弦尾上缠着一截更柔韧的细丝,心里那口气一下堵住了。前几日断掉的那根弦,已经续好了。

“来了。”他说。

“嗯。”我走进去,站到案前,“原来你躲在这儿开小灶。”

“躲?”

“大家都在前院送我,你一个人跑后方来。”我故意说得轻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欠我钱,怕我临走前追债。”

“若真欠了,你会追吗?”

“看数额。”我看着那张琴,“太少,我都懒得开口。”

“那这张琴,够抵吗?”

他把琴往前推了一点。

我喉间一紧,半天才挤出一句道:“嵇公,你这样搞,我很难继续维持刚才那种轻松离职的良好状态。”

他抬眼静静看我,没笑,也没接我这句玩笑,只把手又压在弦上,试了两声。

清音荡开,沿着竹影出去,溪水都像停了一停。

“前几日断了的那根弦。”他说道,“我重新调过。”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弦尾那截细丝。缠得很稳,收口也干净。不是临时凑合,是仔仔细细续上去的。

“还特意加了这个?”

“原来的弦,性硬,续上容易再断。”他说,“这一截柔些,能缓一缓。”

我低头看着,半晌道:“你们弹琴的人,修东西都修得很像在讲道理。”

“有些道理,本来就长在物件里。”

想到这把琴是初见时,我从天而降落进他怀里砸断的那把琴,我笑不出来了。站在他面前,忽然所有俏皮话都失灵。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插科打诨,此刻全堵在喉咙口。因为我知道,他把这张琴推给我,不只是送一件东西。送的是竹林里这一段日子。送的是月下试弦,送的是夜里那句“别把心弄哑”,送的是他明知道我要走,仍替我把弦续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道:“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

“那里说不得真话,也不能随便心软。走错一步,都有可能被规矩压死。”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顺利利混进去,混进去以后又要怎么站稳。说白了,我现在就是抱着个很不靠谱的计划,准备去撞一扇很硬的门。”

嵇康静静听着,手指从弦上移开。

“你既要去,便不是去撞门。”他说,“是去找你该找的东西。”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撑着的劲儿又开始发疼道:“你怎么总能把我说得像个很厉害的人。明明我自己都知道,我现在挺慌的。”

“慌也会去?”

“会。”

“那便够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道:“你这安慰法,主打一个不负责哄,只负责看穿。”

“哄没有用。”

“也是。”我吸了口带着潮意的风,“真进了那种地方,没人会因为我紧张就放我一马。”

他把琴又往我手边推近一些道:“所以把这个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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