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旧疾复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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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榻边坐了片刻,便听见外面回廊掠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压得很低,踩在木板上仍旧有些乱,前后交错,带着着急时藏不住的慌乱。紧接着,院外有人连声唤着什么,声音刻意往下压,尾音还是散的。
“快去请医官。”
“热水呢?”
“针囊拿来,快些。”
“她又抽过去了。”
我抬了下眼,原本还以为,高长恭既已拍板留我,今夜多半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偏院里,做个半囚半客的安静摆件。眼下这阵仗一起,安静两个字瞬间离家出走。门外守着的侍从也动了,往外快走了几步,记起我还在屋里,转身挡回门前。
我起身走到窗边,窗纸半掀着,能望见外面狭长回廊的一角。灯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几道人影一闪而过,衣角掠出一阵碎影。
其中一个小侍女跑得最快,怀里抱着一团汗湿的锦被,发髻散了半边,嘴里带着哭腔,一直喊着“她又犯了,她又犯了”。我白日里见过她一面,是送药来的那个圆眼姑娘。那会儿她还站在门边,规规矩矩地放下东西,抬头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圆,如同受了惊的猫崽子。眼下她跑得只剩一团影子,怀里那团锦被边角拖在地上,沾了水迹。这动静,一听就不是喝几口姜汤能糊弄过去的小毛病。
我拢了拢袖子,拉开门就要迈出去。守门侍从立刻横了一步,挡在前方道:“姑娘,王爷有令,你不得擅出。”
“你们这里有人快不行了。”
“自有医官照看。”
“医官呢?”
那侍从停了停,面色绷得很紧,半晌才道:“崔副统领方才把值夜医官叫去前院,给伤兵看刀伤,还没有回来。”
我点了点头。白天刚从山道上捡回来一堆人,前院后院都挂着伤,偏偏急症这种东西最不会挑时候,所有人都腾不出手的时候它来了。回廊那边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那圆眼小侍女折回来,手里还抓着一块帕子,边跑边擦脸。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是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
“阿蛮,快把炭盆端过去。”
“我端了,她牙关咬得紧,灌不进去。”
“再去催医官。”
“前面说人还没有脱手。”
“这可怎么办?”
“阿蛮。”原来她叫阿蛮。
我往门边走近一步,盯着那守门侍从:“病人在哪儿?”
“姑娘——”
“你现在拦我,耽误的是一条命,不是规矩。”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听出里面那股不容商量。大概是局面太乱,这侍从真被我一句顶住了,他顿了一下。
阿蛮已经跑到近前,抬头看见我,眼里还挂着泪,愣了愣道:“你会医?”
“会一点。”我直接问道,“人在哪儿?”
阿蛮连想都没有想,转身就道:“跟我来。”
守门侍从还要再拦,我抬手把他横过来的手臂拨开道:“要么跟来盯着我,要么继续守门。选一个。”
他牙关咬了咬,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我跟着阿蛮一路穿过两重回廊。别院夜里的规整,被这一场突发状况砸出了一道裂口。廊下灯影摇来晃去,几个下人提着热水盆来回跑,脚步都乱了。空气里一股药气混着湿布气,还带着一点炭火烘出来的焦味,越往里走越重。
到了下人住的偏房,还没有进门,我便先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硬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出来喘息。我脚下一快,掀帘进去。
屋子不大,榻上躺着个十来岁的小侍女,脸色青白,唇边泛紫,额上全是汗。她身上盖着被子,手脚却仍在陆续抽动,指尖僵得发直。
旁边围了三四个下人,有个年纪大些的婆子正急得团团转,想按又不敢按,只会一声声唤她的名字道:“锦儿,锦儿,缓口气啊。”
小姑娘的眼皮紧闭,睫毛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胸口起伏发紧,像有一口气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我上前两步,蹲到榻边道:“让开些。”
那婆子一见我,先愣住道:“你是谁——”
“救人的。”
我伸手按住那小侍女的手腕。腕骨细得吓人,皮肤冰凉,脉象却又急又乱,在指下跳得毫无章法。我又去看她喉间,喉头发紧,呼吸带痰,牙关咬得发僵,胸口一阵阵抽。痰闭气厥,还夹了旧疾。屋里那几个下人都盯着我,连呼吸都收着,等我开口。阿蛮蹲在另一侧,手抖得连帕子都攥不稳。
“她以前也这样犯过?”
阿蛮立刻点头道:“有,有过两回,比这轻些。请医官扎了针就缓下来了。可今夜她从后院洗了衣裳回来,刚进门就栽倒在地上了,嘴里喘不上气,身上还直抽。”
“多久了?”
“快两刻钟。”
我没有说话,手指在她腕上一压,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果过了一遍。再拖下去,今夜真可能交代在这儿。偏偏我手边没有任何现代急救设备。氧气,吸痰,监测,一个都别提。现在能靠的,只有我学过的那些东西,再加一点不能摆到明面上的术法托底。
我抬头扫了屋里一圈道:“都别围着。留两个人搭把手,其他人散开。”
那婆子还怔道:“可你——”
“你若能救,换你来。”
她张了张嘴,立刻闭了。
屋里几个人果然退开了些。那守门侍从站在门边,脸还紧绷着,眼神倒没有先前那样冷硬了,只是盯得更紧。
我把那小侍女半扶起来,叫阿蛮垫了个软枕在后面。
“松她领口。”
阿蛮赶紧伸手去解,手指抖得半天没有解开。
我索性自己一把扯松了那层衣领,让她颈间气道空出来些。
“去拿姜汁,热的。再取热布来。还有针包,若这里没有,就把值夜医官留下的那套翻出来。”
“我这就去。”阿蛮拔腿就跑,跑到门边又急匆匆回头,“姜汁要多浓。”
“能辣到人皱眉的那种。”
她应了一声,转头飞奔出去。我低头看着榻上那孩子,掐住她人中。皮肉掐下去,她身子一弹,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堵喘。我又换手按她虎口,力道一寸寸下去,逼着那口闷着的气往上走。
“别怕,先试着呼吸。”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我太知道这种时候,人命会滑得有多快。眼前这孩子若是没有救回来,今夜这屋里的灯火,以后在我脑子里能亮很久。门外一阵风吹进来,灯焰轻轻晃了晃。
我按着她的人中,另一只手落在她胸口上方,指尖极轻地往下送了一缕灵力。很细,很淡,像针尖划过水面。那点灵力顺着经络往里游走,先护心脉,再轻轻疏通她喉间那团闭住的滞气。
不敢多,多一缕,就太不像这个时代的医术了。我若还像最初那样动不动露痕迹,早就被人当妖怪叉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