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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明亮的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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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能替你挑一匹好马。”他答得极自然,“再把沿途最不安全的路给你圈出来。哪段该走官道,哪段得绕河,哪处山口容易埋伏,我都知道。你若真要走,总不能靠两条腿硬闯?”

我垂眼看着案上的药膳,心里忽然发沉。

这样的话,听着像玩笑。可他神色很坦然,连半点试探都没有。偏爱摆得明明白白,甚至已经先替你想好了退路。这份好意,我知道,也接到了,可我接不住。高延宗太亮,亮得人没法装糊涂。可我偏偏知道,这种亮注定不会落到我手里。不是因为他不好,正因他太好,才更不能给错回应。

我只好抬头,用尽量轻松的口气道:“安德王这是兼职开驿站了?”

他笑起来道:“不行吗?”

“行。”我也笑了一下,“你若真去做,生意大概不错。”

“那你记得,做我第一位客人。”

“到时再说。”

我把话留在半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听出来了,却没有逼。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然后皱了皱眉。

“这东西真苦。”

我顺势接过去道:“活该!谁让你非说自己胃口不好。”

“我胃口本来就没有那么差。”他一本正经地改口,“现在看见你,倒好多了。”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盏碰翻道:“安德王。”

“嗯?”

“你这样很容易被人当成登徒子。”

“我若是登徒子,早被四哥赶出门了。”他靠回去,懒懒一笑,“再说,我又没有说假话。”

我看着他,一时无言。这种人真是麻烦。情话都不拿花架子包着,说出来还一脸“我只是陈述事实”。偏偏就是这样,反而叫人不好发作。

花厅外风吹过竹影,窗棂上映着细细碎碎的光。我低头捏着茶盖,忽然就觉得有些难受。不是为自己,是为他这份太亮的真心,已经先一步照过来,而我从一开始便知道,它照不到结局。

高延宗却仍旧兴致很好,问我会不会骑马,会不会拉弓,问山里那夜我怎么就敢同一个陌生的面具男人结盟,问我平时说话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不留情面。我一边敷衍,一边从他话里往外套消息。,然又听出不少东西。

听到斛律光几个月前刚被赐死,连手里的茶都凉了半盏。因为历史上记载,在他死后一年,高长恭也被高纬赐死了。

高延宗却仍能把这些事说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服气,像明知头顶压着云,也不肯先弯腰。

“反正谁若真拿我当软柿子,那就试试。”他把勺子往碗里一丢,“我再爱笑,也不是给人捏着玩的。”

我看着他,心里轻轻一叹。是啊,他不是软,他只是亮。只是在这乱世里,太亮,实在太容易叫人心疼。

傍晚时分,花厅外的人声渐渐多了些,膳房下人来来去去地送晚膳,院中也起了点杂沓脚步。

我正起身要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重,却稳。我抬头看去,高长恭已经从外面进了来。他像是刚从外院回来,肩上还带着一层很淡的寒气,衣摆处沾了些细尘。进门后,视线先落在案上的汤碗,再落到斜倚窗边的高延宗,最后才从我身上轻轻扫过。

花厅里本来还算热闹,我却无端觉得静了一下。

高延宗先笑着开口道:“四哥回来了。我这胃口不好,特来借你府里的药膳续命。”

高长恭走到案边,只看了眼那几乎见底的汤碗,淡淡道:“你这看着不像胃口不好。”

“这说明药膳见效快。”高延宗半点不心虚,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下空碗,“四哥府里养人,名不虚传。”

我低头去收桌上的茶盏,装作没有看见这兄弟俩你来我往。

高长恭却先开口问我道:“今日药材可都入库了?”

我指了指旁边小案上的册子道:“都记好了,还差两味晚些送来。”

“嗯。”

短短一个字,很平静。可不知为何,我就是从里面听出一点极细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和他平日那种随口一问有些不同。

高延宗显然也听出来了。他坐直了些,笑意更深,眼睛里甚至掠过一点了然。

“四哥如今连小院里的事都要一一过问,未免太不放心。”

我动作一顿。

高长恭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变,声音仍旧平静。

“内院事务,本就要清楚。”

这话落得极稳。可花厅里那一点微妙,偏偏更清楚了。

高延宗先是一愣,接着竟慢慢笑开了。他没有再追着说,像是从这一句里确认了什么,反倒识趣地收了手。我站在案边,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长恭已经坐下,随手解了腕上护手,问膳房下人晚膳是否齐备。下人忙低头应了。

高延宗却没有再继续赖着,只起身抖了抖衣摆。

“行,我也蹭够了。”

他说着,从窗边随手拿起一只小巧的护腕,朝我这边一抛,我下意识接住。

那护腕是深青色,边缘收得利落,绑绳上还压着一颗小铜扣,分量不重,显然是练武时束袖用的。

“练武场边风大。”高延宗看着我,“拿去束袖,省得你总弄一身药灰。”

我捏着那只护腕,一时没有说出话。这样的东西,不值钱,也没有多贵重,却是实用。既不夸张,也不暧昧得过火,恰恰停在一个最体面的分寸上。

高延宗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冲我挥了下手道:“别嫌弃。嫌弃也晚了,反正我已经送了。”

我只好道:“多谢安德王。”

“谢什么?”他笑着往外去,“下回再来,我看看你有没有真戴上。”

说完,人便潇潇洒洒出了花厅。背影仍旧很亮,连离开都不拖泥带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腕,心里却更沉。他不是没有看懂花厅里那点微妙,只是看懂了,也不叫谁难堪。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廊下灯影初起。

高长恭坐在案边,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帕净手,动作仍旧安静。

我把那只护腕放到一旁小案上,正要退开,高长恭忽然开口道:“今日风大,药院那边窗纸可补了?”

“补了。”

“夜里记得关严。”

“嗯。”

依旧是寻常话。可我站在那里,只觉这座王府里的每一份真心,都沉得厉害。

高延宗的明亮,高长恭的沉静,郑氏的清醒,阿蛮的热心,连崔衡那种见谁都怀疑的戒备,都不是空的。

我把茶盏一只只收回托盘里,动作很轻。

夜里回了小院,阿蛮早早把灯点上了,冯嬷嬷也歇下了。

院里安静得只剩铜炉里一点微微的热气。我把那只护腕放在案边,看了它许久。深青色的皮面,边角磨得不重,铜扣上有一点细细的刮痕,瞧着便知不是拿来摆样子的物件。

高延宗这条线,从来不会长成阴鸷的纠缠。它会一直亮着,亮得坦荡,亮得让人不忍心欺骗,直到有一日被宿命硬生生截断。

我伸手把护腕拨正,抬头望向窗外。月色已经上来一点,照在院中药架上,把一格格影子切得分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夹在这份明光与另一种沉静之间,忽然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不是因为他们逼我,正因谁都没有逼。谁都守着分寸,谁都留着体面,才更叫人难受。因为我知道,这些明明白白的好,最后多半都得撞上同一个结局。而我站在局里,明知后来会怎样,还是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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